第三章(第3/5页)

买了一张票,跟着人群走进了戏院,迷迷糊糊地看完了一场电影,是部间谍爱情打斗片,流行的调调儿。不过,她完全没弄清楚那些间谍关系,只是被银幕上那些打斗打得昏昏沉沉。出了电影院,她开始感到头痛了,这是老毛病,医生叫它“神经痛”,反正查不出病源的病都可叫神经痛,或者叫“精神病”!她已惯于忍耐这种痛苦了。用手揉揉额角,她站在街口犹豫了几分钟,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华灯初上,夜幕初张,到处都是行人、汽车和闪亮的霓虹广告,何等繁荣的城市!

穿过了街,到了成都路,找一家饭馆吧,虽然并不饥饿,吃饭总是人生必需的事情。转了一个弯,国际戏院刚刚散场,人潮涌了出来,怎么台北会有这么多人呢?马来亚餐厅里高朋满座,对于一个单身女子,似乎不是什么很适合的地方,小一点的馆子吧,大东园?不,不好,更热闹了。前面是“红豆”,去吃一碗馄饨面也罢。她再揉揉额角,从人群里穿了出去。

“嘎”然一声,一辆小汽车突然停在她的身边,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范太太,是你吧?”

她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有些畏缩。这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夏梦轩,上车来如何?你去回哪儿?我送你去!”

他打开了车门,似乎没有让她考虑的余地,这儿是不能停车的地方,她不能让人等着,在被动的情况下,她上了车,对夏梦轩腼腆地笑笑。

“谢谢您。”她轻声地说。

“去哪儿?”梦轩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她茫茫然地望着车窗前面的街道。去哪儿?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我——”她结舌地说,“我正要找地方吃饭。”仓猝里,她说出的总是实话。

夏梦轩看了她一眼,带着种难以抑制的、本能的兴趣。事实上,他早就发现她了,当她杂在散场的人群里,无所适从地呆站在新生戏院门口的大街上时。她那茫茫然的神情,和那一脸的迷失落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自觉地开车跟踪着她,眼看着她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荡来荡去,也看着她从马来亚餐厅门口退下来,在人群里像个无主的游魂般走着。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或者,比好奇更带着点感情成分的那种情绪——于是,他开车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找地方吃饭?”他说,“正好,我也要找地方吃饭,我知道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我们去吧!”

“我——”珮青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西餐,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吃中餐吧!”梦轩打断了她,有些无法自解的急促,不想让她把拒绝的话说出来。加快了车子的速度,他向南京东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在一条她所不熟悉的路边停下来,这家餐厅高踞于八层楼上,近两年来,台北的进步太大,观光旅社也一幢一幢地竖立了起来,这也是其中之一。因为这儿距离梦轩的家比较近,所以他常常在这儿请客,喜欢它的宁静整洁,最可喜的,还是客人稀少。

找了一个僻静的位子,他们坐了下来,面临着两扇落地的大玻璃窗,静静地垂着深蓝色的窗帘。梦轩没有怎么征求珮青的意见,就自顾自地点了菜。珮青脱下了风衣,一身淡淡的紫色裹着她,和那夜在程家的宴会里所见到的她大相径庭。梦轩注视着她,有点不能自已地眩惑。她那几乎没有施脂粉的脸庞细致沉静,在那一团紫色中显得特别清幽。那默默的眼神,仿佛总在做一种无言的倾诉,这是怎样的一个女性?他看不透她,认不清她,却直觉地感受到她身上所散发的一种淡淡的幽香。

“这里如何?”他问。

“很好。”她轻声回答。

“记得我了吗?”

“是的,”她有些脸红。“夏先生。”

“怎么一个人出来?”他问了,立即觉得自己问得不太高明。

“找寻一些东西,”她微笑地说,望着他,“孤独吧!我记得我们谈过这个题目。”

“不错,”他为她倒上一杯果汁,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心跳,十几年来,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胸怀中突然涨满了某种欲望:想探索,想冒险,想深入一个神秘地带。“可是,为什么到人堆里去找呢?”

“有个作家说过一句话,‘越在人群中,你越孤独,当你真正一人独处时,可能是你最丰满的时刻。”’

“是吗?”他的心跳加速了,某种兴奋的因素注入了他的血管。“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几句话,你很喜欢看书吗?”

“日子是很长的,你知道,”她饮了一口果汁,眼睛里有抹虚虚缈缈的落寞。“每天有二十四小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