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律风的诧异和惊讶一般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因为没有空。

鱼平大桥细致的设计图, 每一张都会带来复杂的技术难题,让他全情投入跟工程师们探讨——

如何在菲律宾实现中国早就能够轻松完成的工程。

中国多年基础建设创造的专用设备、精密仪器,能够生产坚不可摧的桥梁钢材, 也能实现淤泥中浮吊打桩。

但是,现在他却得思考:这钢材是进口还是重新办厂本地制造, 这浮吊是拆分运到菲律宾还是就地再造?

设计图越完善, 产生的问题越多。

律风算是感受到什么叫“没有枪没有炮”的困境, 连续递交了好几份课题需求给建设公司,让他们去想办法。

反正, 他们已经尽量设计得符合菲律宾情况。

不行再改。

又是从早头秃到晚的一天。

律风盯着冈萨写完了本周报告, 确认无误地递交后,他谢绝了冈萨开车送他回酒店的好意, 选择走路散步。

鱼平大桥项目组位于盖达湾交通便利的一座空置楼里,距离鱼平地区不过半小时车程, 既能方便项目组设计师们居住、工作,也不影响他们前去工程现场实地勘察。

律风常常在下班暮色中, 独自走在街道上。

盖达湾和鱼平隔得那么近, 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摩托和汽车并道而行, 天空在交错的高压线之中露出漂亮的色泽。

等鱼平建起桥,盖达湾经过出口港送往全球的农产品, 就有了新的选择, 说不定几年之后, 它会改头换面,成为一座菲律宾的一线城市。

律风正在感慨桥梁改变城市,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呼喊。

“律工?”

他转头一看,发现钱旭阳从路边海鲜店走出来。

“吃晚饭了么?这家海鲜还可以, 我刚吃了炒饭。”

“不了不了。”律风连连拒绝,实在不习惯钱旭阳的热情。

他们不算特别熟,虽然律风经手的乌雀山、南海隧道都跟钱旭阳有交集,但是在律风心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的设计师,并排走在菲律宾喧嚣街道上。

本该沉默尴尬的气氛,却因为钱旭阳聊起冈萨的事情,稍稍活跃了一些。

律风很喜欢冈萨。

即使跟中国人比起来,他还缺了一点拼命的血性,可他的勤奋努力,已经足够在一众菲律宾建筑师里脱颖而出。

而钱旭阳像是知道这一点似的,聊得格外刻意。

连律风都察觉到了。

律风眺望天空,说道:“其实你没必要找共同话题似的,特地和我聊冈萨。”

正常的工作、突然的建议,确实是冈萨会做的事情。

但是,这位沉默寡言、埋头努力的建筑师,绝对不会像钱旭阳说的那样“激动得眼睛放光,用快速的英语表达情绪,他都有点儿听不清”。

当然,听不清可能是真的。

被律风忽然揭穿,钱旭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有见过比律风更不配合演戏的成年人。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因为我怕跟你聊别的,遭你讨厌。”

钱旭阳以为自己会很难说出这种话,等到话真正说出口,却勾起了自嘲的笑。

“毕竟我们上次见面,金屿人工岛的设计误差造成了上百万的损失,没给你留过什么好印象。”

“本来我都以为,金屿人工岛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项目了。”

南海隧道这样全球瞩目的工程,稍有差池都会成为国外借力打力的尖枪。

钱旭阳完成了跨海大桥-金屿人工岛修改项目之后,回到家里情绪低落,每一天睁眼都觉得会等到处分通报。

南海隧道项目组汇聚了全国的设计精英,人工岛建筑误差导致大桥无法圆满对接,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他们花点儿时间,一查就知道。

那段时间,钱旭阳过得浑浑噩噩,上班画图都像坐在金屿海浪滔天的办公室,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声控诉着他的失职。

一百万两百万的钱,不过是一套房子、一辆好车,对于生活优渥的钱旭阳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可是,国家项目的工程损失、设计责任高达百万,足够吊销他全部资格证,将他从国家建筑单位除名,不再录用。

钱旭阳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浑身手脚冰凉,绝望得血液凝固。

他学道桥,不只是因为父亲身居国院高位,能够为他铺平道路,更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路、喜欢桥、喜欢黑白平面建设出的彩色立体。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耐着性子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枯燥描绘两点一线,等待亲手绘制的桥梁建筑出现,骄傲的发在朋友圈炫耀:看到没?我的设计。

钱旭阳想不起来自己怎么熬过的那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