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 第四章 他们(第4/5页)

“你这把年纪,还要和沈珏过不去,五百年不见面。有甚意思?”伊墨道章“心眼比我还小,如何成的神?”

南衡说章“你就是不信他是自己蠢死自己。”

“但他确实是蠢死的。”南衡决定要打破他们的自欺,说道章“三十二重天之上,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见到伊墨难得露出愣怔的神情,南衡自己也想叹息章“我原就在灵界修行,已有五千多年不曾归位,感知劫难将至便下了界。归位后的事物一桩桩理完,三天已过。道友来庆,上清宫请去议事,又是两日。”

“你们倒是只为他寻觅的那五百年鸣不平。”

南衡哼笑一声,唇角扬起带着一丝无奈章“哪知于我来说,不过五天之后,他便一言不合愤而寻死。”

且到死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可不是,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万事都是他的错,桩桩件件都要从他身上讨要回来。

六界之中,凡有些性灵的生物,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读书人委屈自己不得明志,种田人委屈自己穷苦至死,黄花闺女委屈自己许了个混帐人家,妖物委屈不如人类精彩纷呈,人类委屈不如魔物可以肆无忌惮,魔族委屈不比神族高高在上…就是这么无穷尽。

总是这么无穷尽的委屈。

千千万万年如此。

“你是上神,活了那么久。”

沉默良久的季玖终于开口道章“在你眼中,我们对他所做一切,都是错的吗?”

他心头终是被狠狠扎进了这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第一世他早早撒手人寰,丢下稚稚独子骤然痛失所爱,那时的伊墨还是冷心冷情的老妖蛇,自诩高高在上,连他都不曾柔情蜜意过,况且这临时抱养的小妖物。

那是他第一次离世,撒手人寰时他心爱的人都在身边,可被他丢下的幼子是怎样煎熬过那段光景,想都不敢去想。

之后一次又一次。他曾视若珍宝的孩子总是被他一次又一次撇下。

最终连伊墨都撇下他。

可他们谁也没有给他更多选择。

他明明可以走那么多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他可以有有血缘上的亲人,有能令他开怀忘忧的友人,有更好更明媚的一生。

而不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连死去都是孤独的。无人为他哀悼,无人为他送行,可他明明活了那么那么多年。

死后连一个供奉的人都无有。

没人记得他的孩子。

即使他曾做过那么多。

“我真做错了么?”

他低声问,抓住伊墨的手,仿佛最后一根稻草。身形愈发淡薄了。

“不,”伊墨说章“你是人,看不到那么久远的事。做人只争朝夕,你没错。”

他点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这不是我的错。”

可是心却那么疼。

“这世间大多事本无对错。”南衡淡淡道章“纠缠着是非分明,便是人类最大的恶习。”

季玖摇摇头章“有些事情糊涂甚好,有些事情弄不明白,就是不成。”

伊墨也说章“他非要一个明白,你就给他。”

“你也要个明白?”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明白的很。”伊墨扬起眉章“我可不是人,自然也不会后悔自己的作为。我知道这世间半人半妖之子本是异胎,天道不容,是以十有八九甫一出生便夭折,但凡活下来,便有大造化。

那又如何?

我是个妖,无父无母也无人拘束,我喜欢怎样,就怎样去做。”

伊墨向后靠去,倚在椅子上章“只要天道不以为我过分要灭我,我所作为便在天理之中。”

妖有妖道,人有人道,神亦有神的道。他行自己的道,何必自寻烦恼,去忧心在神祗眼里自己是何模样。他本是冷血的蛇妖,就算为了沈清轩变成人,也依然是行自己的道。

在这样一点上,他与南衡并无不同,他们是同道中人,而沈清轩不是,他始终是个人类,受人类自己创出的教条所累,做不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

南衡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待他如同袍,虽是神与妖,行不同的道,终归都是天道。

即使他们已有一人选择了红尘万丈,饮下孟婆汤之前,他们尚能一叙。

“不用管我,你告诉他。”伊墨说。

他扫视过失魂落魄的季玖,目光停驻在不远处茫茫忘川,想起司命星官抄送给他的命格,不由得沉声道章“我告诉你原委。然后你自饮孟婆汤,把这一切都忘了罢。”

沈珏之母乃狼王幼女,与凡人结下私情,累及凡人性命,许明世替天行道,遗孤被带回师门,由他师尊亲手送归狼族;狼王旼玥悉心抚养,使其修快活道,修三百年有所成,游历人间。又两百年,识无情道松树精木心,同修三百年。木心修行未成,入魔殒命;他改修长生道,又五百年遇帝南衡,结为道侣,同年登为狼王,统率狼妖部族万万子民,辟仙灵洞府,纳四方小妖,传道授业,福泽群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