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明辞越, 眼瞎,年纪大,面色病白, 一身青衫显得清瘦无比,不时还要咳嗽几声,以提醒纪筝他这副模样确实拽不动牛角。

这牛背它又宽又长, 他坐在纪筝身后还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言不发,很是悠闲, 不生气也不着急。

纪筝仿佛一个代驾司机:“你去哪, 去明府旧宅可能得往衙门的方向去。”

言下之意, 那里都是民宅,这牛可能挤不过去,说不定还得交罚单。

“没事。”明辞越淡然道, “去南山脚吧, 明府家丁连坐被处死后都埋在那儿了,那里还有乌州百姓给我父亲偷偷修建的小祠堂。”

纪筝没应声, 只是牵扯着牛头往村外山包的地方去了。

这牛走得到底有多慢, 纪筝已经无法形容, 但他偏生还无法抽它鞭子驱使它,因为这牛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泥沟地, 走得卖力且稳当,一看就是田间地头没少出力的老伙计

一牛二人,日头过午,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担心焦虑行程,其余一人一牛都气定神闲,犹如郊游。

好不容易驶出了民宅区, 驶出了积水最多的地方,便终于走到了水田之间高高的田亩上。

这牛本就是在水田里埋头耕地苦干的牲畜,见了水田职业病一犯,又一栽头就要驮着背上二人往里面拱,吓得纪筝直拽两个牛角。

“小公子。”

纪筝以为在叫他,一边控着牛一边循声回头。

又听那人叫,“明小公子。”

明小公子?!纪筝骇得一跳,明辞越现在是大燕实际上的掌权人,无侍卫跟着,就这么在田间地头被人看穿了身份,怎么办?

明辞越只是扭过头,风轻云淡地跟那农户回应。

这老农户可没想过来鞠躬下跪行大礼,他只是隔了半亩水田,坐在另一头的田埂上,声音遥隔了半卷春风,“小公子回来看家人了,啊呦你侬眼睛怎么了?”

明辞越用方言回他了一句,老农了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也用方言应答,明辞越下意识地侧目向纪筝,又调成了半方言半官话。

其实纪筝并不在乎听不听得懂,他只是专注地听着。

这乌州方言像极了吴侬软语,拖着长长的尾巴,打着弯,软软的,隔着半亩水田喊过去,沾着水乡的潮润。

纪筝从没听过明辞越用这样的腔调,有些反差却又怪好玩的,好像说方言时明辞越的话格外多,格外绵长。

他仿佛真的能看见,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公子,每日放学去山后,打马扬鞭迎着风,飘着袖摆从这里过。

纪筝终于反应过来,这农户老伯根本不会知道,也不在乎明小公子如今在大燕官位几何,今天同明辞越幼时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无数天一样,没有差别。他只知道那小公子家受了苦,也知道他能平安回乡就已很好。

“啊呦,这小公子和你好像啊,真清秀,是你小蛮吧。”

纪筝突然被点到,赶忙回神,在牛背上向老伯微微欠了欠身。

“嗯……”明辞越拖着长腔,那软语太柔,比床.笫之间摇曳的枝桠还柔,听得人耳后根子起了火,“是我蛮蛮。”

纪筝下意识地绷紧脊背,皱眉道:“蛮蛮是什么意思,你别乱胡说八道,他知道你身份,传出去怎么办?”

明辞越淡淡道:“没什么,家里比自己小的晚辈都可以叫蛮蛮。”

纪筝:……??

不大对吧。

寒暄过后那农户还要干活,冲他们摆手喊了声慢走,两人在牛背上一拱手便继续前行。

一刻钟过去了……

农户抬头,牛还在他的田埂旁,于是他又摆了摆手,两人一拱手。

两刻钟过去了……

一抬头,二人还在,农户便又热情地招了招手,两人也招手回应。

一个时辰过去了,二人依旧在视线内,他又再再次……

……

纪筝在牛背上面无表情:“……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田。”

“快了,你抬头看看,是不是南山就在眼前了?”

“嗯……”是倒也是,只是南山一直在眼前,他们却一直走不到。

他们走过一片柳树荫下,柳枝蔓条垂下,纪筝老远就看见了,待靠近了便提前俯下了身子趴在牛背上。

可是他没跟明辞越说。

果不其然,皇叔没有避开,那些漂浮着白绒絮子的枝条接连垂搭在他的脸上。

纪筝捉弄成功,起了孩子脾气,想笑。

但发现明辞越的第一反应竟是向前撑手俯身想要护住他时,纪筝又笑不出来了,莫名地烦躁起来。

明辞越护了个空也不恼,揪了头顶枝叶放在唇边吹小调。

纪筝趴在牛背上,小调的声音飘到耳畔比风声大不了多少,悠长的,和当地人说话的腔调一样,不小心吹漏气的地方哑哑的,又搔得他耳廓里面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