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杀他个天地干净

星期五的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

郑克睁眼对着墙壁上的日期刻线发愣,这是他们到非洲来的第31天,整一个月。

一向心宽的郑少爷知道今晚肯定要失眠了。他一转身,谢秋歧也没睡。两个人的视线相交,郑克在被子底下悄悄地牵着他的手,还是凉冰冰的,这不正常。

“你怕不怕?”郑克第一次这么问谢秋歧。

谢秋歧没吱声。

郑克笑了:“我一直都以为,你胆子特别大,什么都不怕。被郑士华抓住也好,关在集装箱里也好,挖矿、送货、谈判……你好像无所不惧。原来你也会害怕的,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也是人,当然会害怕。”谢秋歧淡淡地说。

郑克把自己的棉被搭到他的棉被上,两床被子通成一个筒。好像这样,他说出来的话就不会还没到谢秋歧的被窝里就已经冷了——

“如果出去了,你想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摆脱了所有这些事情,自由了以后……”

“还没想好。”谢秋歧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

他是真的还没想。他习惯了走一步过一步的人生,明明是他自己的生活,他却是最没有话语权的那个。

“你没有想做的事情吗?以前有没有愿望?”

“我曾经想过攒够了钱,买一艘属于自己的船,周游世界。不够钱了就随便找个码头当个船工,攒够钱再走。是不是挺没有出息的?”

“很浪漫。我大学的时候想去当职业电竞选手,电竞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意思?”

“电子竞技,就是打游戏。国内还没开始发展,美国已经很成熟了。我还是俱乐部会员。”

“有钱赚吗?”

“有奖金。世界级的比赛,比如WCG冠军能有一百万美金。”

谢秋歧第一次听说打游戏能赚这么多钱:“你去参加比赛了?”

郑克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我爸觉得玩物丧志,差点停了我的生活费。”

谢秋歧笑了:“我小时候看金庸,也被我妈说精神鸦片。”

郑克没看过金庸。他从高中就在美国上学,他看托尔金、阿西莫夫、丹布朗。那会儿美国高中生都爱看这些,金庸对他而言有点老了,像个历史人物的名字。

不过谢秋歧的确比他大了六岁,三年一条沟的话,他们俩之间至少有两次年龄隔断。他们的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长环境、交际圈、生活习惯也大相径庭,本应该是两种人生。

“如果,我是说如果,”郑克做了个吞咽动作:“回到澳门、把郑士华扳倒、拿回公司控制权,你愿不愿意继续……继续留在郑家?”愿不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他想问。

谢秋歧反问:“你想我留下来?”

郑克用力点头:“除了你,我不放心其他人。”

谢秋歧开玩笑:“那得加钱。原来的工资肯定不够。”

钱是小事。郑克豪气地说:“当个合伙人,拿分红,躺着数钱。”

谢秋歧当他是少年赤诚。郑克现在觉得他不可或缺,就像皇帝打江山的时候觉得少了兄弟等于断了手足。等到他坐上了龙椅,未必还这么想。只不过,能有过这份赤诚也是好的。

郑克还想说什么,外头隐约有脚步声。紧接着铁索滑动起来。

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谢秋歧支起身体说:“走吧。先把第一关拿下。”

去矿区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昏天积云,背后藏着刀,月亮的锋芒只露出一顶尖尖角来,像戴帽子的刽子手。这把刀吊在头顶很久了,只等吉时一到,便要从天而落,豪屠饮血,杀他个天地干净。

刑知非推着单轮小车,里头是爆破的炸药,主要是乳化油炸药和硝油炸药,前头一种是特用于水中爆破的一种炸药,主要成分是硝酸铵、硝酸钠和高氯酸钠,因为威力小并且具有一定抗水性,非常适合露天水面矿区的爆破。但为了控制成本,不可能买足够的乳化油炸药,低端的硝油炸药是一个替代,效果差不多,坏在不防水。

士兵和矿工全都事先挪到了安全区。湿雾洇洇的河岸,恨不得抓着空气拧一把也能拧出水来。谢秋歧从脚下抓了一捧红泥,用葡萄牙语问一个士兵——

“你们真的相信,是因为祖先的血染红了泥土,所以这里的土地是红色的吗?”

那是新来的士兵,恐怕还未成年。他不耐烦地避开,专心地抽烟。那气味不是尼古丁,谢秋歧闻得出来。他笑了笑,看着泥沙从指间漏下。

刑知非和助手吭哧吭哧跑回来,手里捏着引爆器:“有谁想玩玩么?”

一个士兵跃跃欲试,刑知非把引爆器递给他。

倒数开始——

“10、9、8、7、6、5、4、3——2——1——”

爆炸声像隔着被窝拍气球,闷得很,不爽快。光听声音也知道效果不会好。空气里一阵化学物质的臭味和硝烟味,只见爆炸区一朵黄澄澄的蘑菇烟腾空而起,谢秋歧被空气中的颗粒物呛到,连咳了两声,硝酸铵刺激地让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