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秋雨(15) 疏离

皇后离席, 坐下百官命妇愈发鸦雀无声。只那鹤舞的曲乐还在继续,殿上舞动着的人,也顿时与方才一派融洽的寿宴显得格格不入。

陆亭绥不觉心头一紧, 只目光只远远随着星檀的身影, 一同退去了殿后。

早几年间,幺女月悠与三皇子之事,传得满城皆是, 他便不甚赞同。今日月悠竟当着朝堂众人与皇帝献美。且不论这是要拿她长姐的面子, 还是要拿陆家的面子,这于她日后的名声, 又能有什么好处?

陆亭绥转眸回来, 却见对面座上的长孙谦端着酒杯,与他微笑一敬。

他与长孙谦素来没什么好交情, 此时敬酒,长孙谦无疑正也看着陆家这场笑话。

陆亭绥自觉面色无光,垂首不做理会。见得一旁的国公夫人秦氏,面上亦有几分踌躇, 他隐忍得整晚,终咬牙吐出句话来,“这便是你疼来的好女儿啊?”

秦氏亦觉理亏。“妾身不知月悠会有此举动。”

陆亭绥未再多言, 只冷笑着自顾自饮酒。

众人却忽见上座皇帝也起了身,与大总管江蒙恩交代着几句, 方也快步退下席间。

那鹤舞将毕,陆月悠本还有贺礼要献上,对那离席的背影唤了两声“陛下”,无人理会。却听江总管笑道,“陛下亦有些政务处理, 请各位大人夫人们继续饮酒赏宴。”

殿外,秋风忽地凛冽了些,带着些许北方来的寒意。那些冷风灌入衣襟,贴着心口徜徉着一会儿,心绪方能平静几分。

星檀不觉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云水殿与水中的影子一并,依旧金碧辉煌。眼前的桃花树林,却早就落光了绿叶,徒剩枝丫在风中摇曳。

她又在计较什么呢?

那些过往原本就在那里,幺妹不过是稍加提点罢了。

皇帝呢,心里念着人家,戴着与人家定情的东西。却怎还要来与她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

她不想去明白他,再也不想了。

比之皇宫,和盛园并不大。穿过桃林,跨过一座溪桥,便已到了东门前。

车辇已在外候着,她方要登上下马石,手腕儿上却是一紧,熟悉的声线已在沉在身后。

“皇后…”

“那并非朕的意思。”

“自然不是陛下的意思,却都是陛下喜欢的。臣妾借用了月悠的鹤白裙,亦借用了月悠的脸蛋。陛下当时心念着的,到底是谁呢?”

夜里无光,星檀只能见得他眼里微微闪动着的灯火。她立在下马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又拧着自己的手腕儿,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她话中恢复了几分冷静。

“星檀只求陛下念着这大半年来的情分,日后能与国公府一个安稳。承乾宫…陛下也不必再来了。”

那些避子丸欠下的愧疚,用帝王这阵子的相伴,或许早该还尽了。她没有信心等到相看两厌的那日,早些了结了,也算是与他的体面。

皇后的车辇走远的时候,凌烨依旧立在那下马石下。

她的那些话,他答不上来。

北疆沙场征战五载,刀尖舔血,若不是心中念着那个影子,他或许早已长埋在大漠沙丘之中了。新婚暖帐,人影重叠,他自问,是分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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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先后离席,云水殿人心涣散。

江蒙恩正再传了皇帝的话,“若各位大人若觉乏累,便可先行离席,陛下方让人回来传话,让各位大人不必再等他了。”

众人心领神会,帝后不睦,是家事也是国事,此下众人却也无能为力,唯有先回府,再等着皇宫里头的消息。

只离席的时候,众人目光皆在陆月悠身上扫过。这姑娘此行险招,然而谁又知道呢。不定陛下喜欢得紧,念起旧情,还会封赏个宫中贵位。

陆月悠丝毫没有愧意。她上辈子便是太过顾忌这些官僚贵妇们的目光,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这辈子她便不怕了。

长姐想和陛下便就如此欢好下去,怎么可能呢?

当年在宣王心中种下那颗种子的人可是她呀。就算如今她得不到了,也不可能让长姐坐享其成。

“跟我回府。”

阿爹的声响忽的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行来的。

“阿爹,月悠还在宫中陪着长姐,陛下也尚未让月悠出宫。月悠今日还得回去承乾宫呢。”

陆亭绥面上的浓雾,沉沉散不开来。不过才大半年未见,这小女儿却早不是原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或许,从来都不是。

“随我回府。”他不与她讲什么道理,只唤了两名家丁来,欲将人绑也要绑回去。再让她回去皇宫,星檀如何自处,岂不是让仇人笑亲者泪么?

“国公大人…”

陆亭绥见得满面笑意,走过来陆月悠身边的人,方忙问候道:“是江总管…”

“国公大人,陛下方临行前留了口谕,让杂家定要带陆小姐回去宫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