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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大了?”母亲问。

我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先减去我当年的年龄,再加上素莉的年龄。“十六岁。我六岁时您买的素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婆婆,开始打扮成女孩子,也是在同一年,我喜欢上了聿明。那年北方发大水,素莉的爹娘跟随其他难民南下找活路。逃难的路上,为了不活活饿死,她的父母无奈之下卖掉了三个孩子。到厦门时,他们身边只剩下素莉,因为没人会买一个没用的一岁女孩。他们走到了我们家门口,素莉交上好运。当然了,我们家有素莉也很幸运。

“十六了?”母亲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那我得给她张罗婆家了。”

我把黄油和橘子酱抹在烤面包上,然后咬了一口。我和母亲安静地吃着早餐,屋子里只有我咬烤面包时发出的酥脆声。母亲用筷子夹起一个亮晶晶、圆滚滚的雪白包子,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似乎我们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小小的早餐桌,温馨又甜蜜。

素莉再次进来时,像餐厅侍者一样把托盘高举过肩,托盘中间是已经剥掉部分蛋壳的鸡蛋,在蛋杯中颤巍巍地晃动着。

“素莉,”母亲说,“我看该给你物色个丈夫了。”

母亲话音刚落,我立刻跳起身,赶在鸡蛋从蛋杯中滚落前,及时抓住了托盘。

“丈夫,太太?您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子。你是个大姑娘了,应该嫁人成家了。”

素莉双膝一弯,跪倒在我面前,“哦,少奶奶,您跟太太说说,这里是我唯一的家。”

我叹了口气。难道每个女孩的归宿都要嫁人,离开娘家或东家吗?素莉应该知道,母亲会为她物色一个人品不错的丈夫,再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即便素莉过门后,母亲依然会时不时地关照她,保证婆家人不会亏待她。我拿起勺子,轻轻划开软滑的蛋白。“别担心,不会马上就让你嫁人的。”我说,“再说,我向你保证,等你嫁人后会发现,结婚有很多的乐趣呢。”

“哦。”她倒在地板上大哭,泪水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好啦,好啦。”我拉着她的手,扶她站起身,“这件事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担心眼前的事吧。”

素莉和母亲都不知道,除了远处不断传来的轰隆声和杳无音信的丈夫,我今天还有件烦心事。我已经约好了,吃完早饭后要去美容院烫头。这是我第一次烫头,虽然这么做是为了聿明,可我打心底里不想去。

在失去聿明音信的第七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要换个发型。起初我还以为聿明当天会晚点回家,到了第二天,我开始担心,于是走到渡口,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聿明。然后我搭渡轮到对岸的厦门,找更多人打听。我给他远在福州的老板发了封电报。韩聿明昨日应返。未归。请电告韩聿明太太。聿明老板的回电十分简短:抱歉。不详。待查。约翰·K·梅茨勒。接下来的四天里,我每天给聿明老板发一封电报。他的最后一份电报写道:西门子无能为力。约翰·K·梅茨勒。

之后,我不知道还能去问谁。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电报局走回家,进门后一头倒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两夜。我不吃不喝,也不跟女儿说话。第三天黎明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聿明站在森林里,他不仅活着,而且看上去很健康。他似乎想告诉我,他没事,会尽快回家。梦里聿明没有说话,可这个梦的含义明白无误,那就是他还活着。

我一把掀开被子跑进走廊。天色还早,我连声喊阿桂起来给我准备早餐。然后,我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块印满白菊花的粉红色丝绸布料。梅茨勒先生说他无能为力,我也同样没办法知道丈夫的下落,可昨夜的梦已经告诉我,聿明会回来的。裁缝动作快些的话,应该能帮我赶出一件春装旗袍,到时候我要穿上新衣服迎接聿明。我心里已经设计好了旗袍样式:修身,长及脚踝,袖口刚好能包住肩,领口一圈白色滚边。

我从裁缝店出来后,又走进美容院。一个月前我刚刚剪过头发,不过我希望聿明回家时能够看见一个完美的我。美容师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她剪掉我的长发时一脸惋惜。剪完头发,她帮我分好发线,整理发型。她看着镜子里的我叹了口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叹气。我的眼睛还有点浮肿,可我的脸看起来没问题啊。新剪的头发向两侧微微飞扬,衬托着我圆圆的脸庞,宛如一轮明月映入池塘。我不解地看着镜子里的美容师。

她皱着眉,撅起下嘴唇,那张蜡黄的方脸越发难看。“直发衬得你太普通了。”她说。

我不再看镜子里的她,转过头不客气地说,“我的头发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