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以战止杀非不可为,身在其位, 一力能得全兔, 岂用二力?”俞子离摇了摇头, 以茶代酒,自罚了一杯,与楼长危道, “师兄,是子离偏执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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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长危有些苦涩, 他们名为师兄弟, 情份上倒似父子, 俞丘声老年得子,怕自己活不长, 对幼子那真是百依百顺, 也就楼长危看不过眼能拉下脸训斥几句。

俞丘声那颗慈父心啊, 疼得那叫一个揪绞酸楚,碍于半道收来的徒弟生起气颇为吓人, 老人家偷偷摸摸烹制佳肴安慰儿子,父子二人躲在别院心酸地偷偷对饮。

楼长危一怒之下,好几天不理这对父子, 俞丘声只得又来安抚徒弟, 打圆场:“阿离尚小,年幼不知世事,宝玉未曾磨砺亦无其光嘛!”

楼长危反问:“师父打算几时教师弟人情世事?”

俞丘声搓搓手,摸摸胡子, 推道:“你师弟还小还小,苗幼经不得风雨。”

等问得急了,俞丘声又道:“质朴天然未尝不是好事。树栽盆中,修修剪剪,虽赏心却失之野趣。”

直待俞丘声自知大限将至,这才惶恐起来,拉着楼长危要他照顾幼子,道:“居安,护他长安,我死得太早,护不得他了。”嘱咐罢了,仍旧不肯咽气,又补上一句,“他错了,你只管训斥,只软和些,别吓着他。”

楼长危又是难过又是无奈,道:“师父但凡有所托,我定竭力而为。”

俞丘声一生洒脱不羁,笑笑道:“无所求啊,功名利禄、开枝散叶、传承立宗?都不必,都不必。人死化骨,万物浮土。居安,为师只求你师弟此生无忧啊!”

楼长危苦笑:“师父,一生无忧何其难。”

俞丘声大笑几声:“人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亦要闲时自解忧啊。人生苦短,不可求的不求,我留给阿离的,大可保他自在逍遥。你给他兜兜底,予他心安之处,我一死,你便是阿离仅有的亲人了。”

楼长危便道:“阿离何尝不是我至亲,纵是师父不说,我也会照料阿离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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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你想要什么?”楼长危思及往事,深觉有负俞丘声所托,缓声问道。

俞子离笑了笑,半天才道:“阿爹在世时,圣上几度邀他出世,为天下为忧,阿父几度推拒。我问了阿父为何,阿父道:一人之力何其微贱,于苍生不过杯水车薪,天地自有轮回流转。我纵有其智,不具其能,拔苗助长反是其害。太平年间,还是不要妄谋其变了,添墨补描了。我们前后有路,进可,退亦可,败后重整便是,万民艰辛,他们无路可退啊,非到至穷,不愿思变。”

“阿父心下觉得天下之民,能苟安便是幸事。”

楼长危道:“师父说得有理,生民不易,能太平度日便是大幸。”

俞子离叹口气,道:“师兄,我一直自视甚高,自命不凡,自觉能为阿父所不能为。漓山一事犹如当头棒喝,我才知阿父是对的,一人之力何其微薄,我有心则无能。”

楼长危以下歉疚,漓山匪事,兵贵神速,他一心速剿,勿略了俞子离未经如此血腥之事。长刀之下人命不值一钱,尸身墙垒,白骨路铺,人间也如炼狱。

“阿离……”

“师兄再说歉疚之言,倒似子离还在无理取闹。”俞子离苦笑,“不过是我自己不能释怀。”

楼长危知他软得下身,扮得可怜,没接他的茬,反问道:“为何想去云栖?”

俞子离道:“云栖一处烂泥潭,烂无可烂。我自得知了云栖事后,遣人查了查,再无一地比云栖更为恶劣,官不是官,吏不是吏,匪盗成群。卖儿卖女都是稀疏平常之事。既是死马,想来也不惧赤脚无能郎中。”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俞子离笑道,“人活百年,我大可游戏,但无一事过手,未免虚度此生。”

楼长危长叹一气:“子离,不入险地不知其险。”

“师兄放心,这点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俞子离笑起来,想想又道,“再者,我也放心不下阿祀,他平素虽皮紧惹人厌,真有个不测,我也不忍。”

楼长危轻哼一声:“你们倒是臭味相投。”

“师兄不放心将阿祀交与我?”俞子离扬眉反将一军,“师兄可是觉得子离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楼长危压根不中计,反笑起来:“你拿话将我也无用。阿祀此去是定局,我虽不愿也无他法,你……”

俞子离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楼长危要是横下心反对,他还真不一定走得成。

楼长危想了半天,终道:“我知你有自保之力,更知你的心思。此去云栖,你万事小心,阿祀你不用担心,他那脾性,最不会的就是让自己受委屈 。”俞子离看似玩世不恭,心地却极为纯善,口内说着无可排遣,才想去云栖一展拳脚,实则心中不忍,忧民苦辛。他又有才智,只少历练,去云栖也非坏事,只是……“子离,师兄无可相赠,只有一句话送你:人心之奇诡善变,你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