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我迷恋北方(第3/6页)

小叔愣愣的坐在陈嫣身边,看上去惶恐得很,他像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法坦然接受这个噩耗的人——我的意思是说除了大妈,就是他了,他仿佛在几天里消瘦了不少,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眼中红红的都是血丝,跟他说话,他总是看上去很顺从的点点头,心里不知道游离在什么地方。“小叔,你要吃黑芝麻馅的汤圆,还是红果馅的?”南音问他,他照旧脾气很好的点点头,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不能用“是”或“不是”来回答的问题。“你根本就没有听我说话嘛!”南音急了,小叔照旧,非常顺从的对南音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了,三婶和陈嫣交换了一个非常默契、非常无奈、但是非常温暖的微笑。

三婶坐下来,拍拍小叔的手背:“你不如就当我们家的人全都分散在两个地方,我们在这边,他们去了那边,都能相互扶持着,虽然咱们不能大团圆。但是哪边都不孤单,你这么想,心里就好受多了。”小叔如梦初醒的抬起头,看着三婶,脸上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是“委屈”,他说话又犯了结巴的毛病:“不是,你,你不明白,我只是在,只是在想,他这一辈子活得那么苦,他那么苦——”

“我明白。”三婶长叹了一声,“我怎么会不明白。他那么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顺利?”

“不是的,我不是——”小叔脸涨得通红,“我说的不是哪个意思。”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吞吞吐吐的说:“有件事情你们都不知道——他只和我一个人说过。他真的太不容易了,那时候——”小叔有些紧张环顾四周,像是要确信大妈不会从他身后突然冒出来。

“那是1981年春节,我那时候才上初中,西决还在二嫂肚子里——”小叔也许是觉得现在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了,“我记得那天,他喝醉了——他就和我说,和我说——当时大嫂为了能够调回龙城来,和他们厂里的一个头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还说,他说东霓很可能——反正你知道这个意思的,说着,他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当时吓傻了,他一个劲儿的要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我,不过我撑到了今天才说也算对的起他了——”

“天哪——”陈嫣倒吸了一口冷气,很明显,兴奋过度。

三婶同情的看着小叔:“你不会是真的一位,只有你知道这件事吧——”

这下轮到小叔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都知道。”三婶宽容的微笑,“我知道,南音她爸爸知道,西决爸爸妈妈在的时候也都知道,这种事情总是这样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大家全都知道,可能不知道的人,也就是这几个孩子,过去的事情不再提了,大家都吃够了苦。东霓一直跟着我们长大,从小就吃我做的菜,上小学的时候跟同学打架,我当时怀着南音,挺着大肚子去学校见老师,她考砸了的卷子都是我签字,穿耳洞感染了是我带着她去医院,她第一次出远门去新加坡,也是我给她收拾行李——你说,东霓她还能去做谁家的孩子?…”

客厅里出现了一片短暂的安静,耳边只听见麻将忽远忽近的那种“哗啦啦”的声音。

郑南音从厨房里探出了脑袋,冲我摆手:“哥,你过来,过来。”

三婶立刻跟大家递了个眼色,于是陈嫣马上转变了话题,开始和三婶讨论丧席上派谁去收礼金。

厨房里,南音羞涩的掀开了锅盖:“你看,这要怎么办。”

她把一锅黑芝麻汤圆煮成了黑芝麻糊。绝不夸张,我眼前看见的是一锅灰灰黑黑的糊状东西,绝对看不出来它们上辈子曾经是汤圆。

“我忘记了要煮多久,我就想着多煮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结果——它们就变成这样了。”南音无辜的睁着大眼睛。

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倒掉重新煮一锅算了!这玩意儿还怎么吃你是不是猪啊!”

“不用就这么倒掉吧。”南音委屈的拖长了声音,“那不是浪费粮食嘛——不然这样好了,我重新煮一锅给大家吃,这个——这个其实味道跟黑芝麻糊也差不多——让大伯吃吃看你说好不好——”她的眼睛顿时亮了,“我看这个东西其实跟大伯每天吃的东西差不多嘛,他反正只能吃类似的东西——”

突然间她沉默了,接着她难以置信的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居然——我居然忘记了。”

“南音。”看着她仿佛受了惊吓的表情,我突然间有点不放心。

她眼里泪光一闪:“哥,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是刚刚才真的反应过来,我再也见不到大伯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忘。”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天已经快要亮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掺着灰的冰蓝色。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昼夜交替时候的天空更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