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荒地老和天崩地裂(第3/9页)



苏韵锦用力地抽手,她手上有伤,拿捏之下每个裂口都像又被撕开一般,却不能妥协,最后急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程铮,你为我好的话就放手!”

这下钳住她的手才骤然松劲,他好像也发现了她双手的不对劲,“你的手被狗啃过了,怎么弄的?”

苏韵锦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既是回避去接他强塞过来的东西,更不愿意让程铮看清自己的手,上面新伤叠着旧伤,丑陋斑驳得连她都厌恶。这些伤换来了三百五十块,她问心无愧,却不想将它展示在程铮的面前。

“我不能再要你的钱。”她低声说。

程铮不能理解,“我的钱难道不是钱?你敢说你现在不需要?”

“我需要,但我会自己解决。”

“我现在就是在帮你解决。”

“我不要你的。”

他在她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话语下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还是因为讨厌我,所以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你怕欠我的,怕我会缠着你?”

程铮有些受伤的语调让苏韵锦眼眶一热,却又忍住了。

“反正我不会要的。”

程铮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掉头就朝停车的地方走。他傻透了,一头儿热地来这里干什么,昨晚上居然还为此没睡好。一早晨受那狗屎一样道路的颠簸,他车技尚且生涩,中途一不留神撞到棵树上,人没事,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儿,还不知道回去后妈妈看到会怎么骂他。他不是要苏韵锦因此感动或感谢,只是想看到她笑一笑,就像那天在马路上道别时那样。她却毫不留情地划清了与他的界线。

他拉开车门,看到苏韵锦还站在那棵矮树下,冷冷的,仿佛在笑话他。

程铮朝她喊道:“你想太多了,我就是可怜你。既然你用不着,马路上有的是乞丐!”

他发动车子,第一次没有成功,过了一会儿才成功地绝尘而去。

苏韵锦转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他离开。基督教语里说“施比受有福”。除了宗教意义上的慈悲,她想,兴许还因为“施”与“受”之间的不对等。“施”是游刃有余的,“受”却往往无法选择。他说可怜她,不管是不是真心,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她并不超脱,但如果必须接受别人的施舍,她不愿意那个人是程铮,她宁愿在一个陌生人那里谦恭地接受好意,但是不可以在他面前展露出她的卑怯,一如她藏起了自己那双斑驳的手。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愿去想,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样不可以。

楼下的李阿婆还在笑呵呵地看,似乎搞不清是什么状况。苏韵锦上楼,开门前从半开放的栏杆看向远处的马路,有一瞬间她在想,既然拿了驾照,那回去的路应该没有问题吧?像他那样清高又矜贵的男孩,在他的世界里,被一个略有好感的女生所拒,或许已是有生以来最大的挫折。夏虫不可以语冰,他永远没法了解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上看不到车的踪影,苏韵锦再次深呼吸,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高树上一声声悠长的蝉鸣。

每个人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都会感到些许的不适应,苏韵锦也不例外。她投奔的那个位于南方边陲的大都市,有着她完全不熟悉的浓郁岭南风情。但她很快融入了G市,或者说,是这个城市以其特有的包容性迅速接纳了她。她渐渐熟悉了这里潮湿多雨的亚热带气候,熟悉了鳞次栉比的城市一角隐约可见的半旧骑楼,当然还有这里最具代表性的繁华商业区……黝黑瘦小的当地人脸上有种坦率的精明,他们的主妇几乎都是药补的专家,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毫无障碍地交流,没人在乎你来自哪里。

苏韵锦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刚由几所大专院校合并而成的综合性大学,算不上全国知名,但在当地还是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的。由于学校的学科设置总体上侧重于人文学科,因此女生人数所占的比例要略高于男生,并且这里一贯有着盛产美女的光荣传统,这也成了吸引相邻大学男生的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

苏韵锦的专业是公共关系学,个性内向的她选择了这样一个专业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就当一切重新开始,她希望能活出个不一样的苏韵锦。她是这个专业里为数不多出身理科的女孩子。从甫入校园开始,她就有了一个较为清醒的认识,别人可以尽情享受骤然轻松下来的大学生活,她却在学业之余必须为了生活而加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