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

温宁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无音。他只是抱着他手上的半卷残经,垂眸低首。

“走吧。”他突然轻声对温宁道,“你走吧。”

“你已经安全了,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再牵连到这些事情当中。”

温宁只是不动,马车摇摆,她手腕上的银铃也跟着轻颤,发出细微的叮铃声:“我走了,谁嫁给你呢?”她只是看着他,“我随你去吧。”

她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二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一阵风吹来也该散了,她却放不下心来。

无音抬起头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涌起的这股酸楚到底夹杂着多少味尘世的甘苦,只是他亲眼看着自己豁出去性命想要藏起来,护起来的东西,当着他的面化作烟尘,就连破戒给他的打击,也不像这般巨大。

小姑娘看着他手上的半卷残经,突然伸手从他手上夺过,塞到了马车座位底下:“无音,我问你。”她不呼他为圣僧了,只是叫他的法名,“那被烧掉的十万经卷,你可记得?”

无音看着她,轻声道:“小僧都记得,一词一句,如须弥芥子,皆在我心。”

“那,佛祖能把须弥山放进芥子里,也能把须弥山从芥子里拿出来吗?”小姑娘嘴角微翘,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自然是能的。”无音看着她,突然像是了悟了一般,双手合十,“只是,无音没有佛祖的神通,若要搬出须弥山来,只怕要十年,二十年……”

她居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只是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温宁看了看马车外面,坐到了无音的边上,把手放在了他满是烟尘黑灰的掌心:“有的时候,世上的事情,也不止只有玉碎而折,还有委曲求全。”她看着他,“这是我师父跟我说的,我只是不明白,所以便囫囵丢给你了。”

无音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溢着复杂的情绪,只是基调却是哀伤:“小檀越,你且告诉无音一句,你自记事起,可有曾为自己思量过半分?”

温宁立马点头:“我当然是有的,和师父抢鸡蛋吃,我一定是吃蛋黄。有鱼吃,那鱼鳃肉肯定是我的,咸鸡的鸡腿,谁也不能和我抢!”她说的言辞凿凿,到是把无音给逗笑了。

银瓶将二人接到大长公主府,又给无音换了一身俗人装扮,替他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假发遮住他的光头,便带着他进宫去了。

当今圣上司马萧同无音同龄,甚至还要小上那么一两个月,当他看到这个和大长公主十分相似,按照辈分却应该呼他一声皇叔的年轻圣僧的时候,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

他灭佛为的不是别的,正是因为前三代扶佛国度,才会最终出了他父皇这么个用国库税收供养僧人的败家“佛皇帝”,豪寺林立,国库却空空如也,百姓尊佛,而无天子威仪——一来,查抄的豪寺财产,融了的佛像金身都可以充入国库,作为赈灾之用,而来国库里有了银子,赶出寺庙的僧尼另做嫁娶,也能增加农税的收入。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僧人之中,有的是笃信佛法,与世无争的真圣僧,可是这一旦开了头,便不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了。

更何况,随着灭佛越发深入,也不是没有查处出家财万贯,蓄养僧兵,乃至在寺庙清净之地藏污纳垢的邪僧之流——一旦查出,这些邪僧就会被斩首示众,榜文公示。

至于慈济寺……要做就要彻底,独独放过天下众寺之首的慈济寺,只会让那些被查处的豪寺还以为自己能够卷土重来而已。烧经文,碾舍利,所为不过是一个斩草除根。

即使再有佛法在大靖流传,那也一定是他百年之后了。

大长公主对着司马萧行了一礼:“见过圣上。”

“大长公主不必如此。”司马萧扶起了银瓶大长公主,又转头看向一边的无音,“当年你在父皇座前讲经的时候,也不曾下拜,如今见了朕,也不肯下拜么?”

无音下拜行礼:“草民见过圣上。”

他不再自称“小僧”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脑子里想到的,却始终是小姑娘那句“委曲求全”,他不是不曾“委屈求全”过,只是他不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委屈求全。

那就像是在拿着钝刀子,一下一下的,割着他的尊严。

司马萧看着他,薄唇轻抿,过了一刻才同银瓶道:“还请大长公主先出去。”他和银瓶虽然是姐弟,情分却如同母子,只是即使是母子之情,在皇家也很单薄就是了。

银瓶看了看无音,又看了看司马萧,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养大的孩子,却被他坚决的请出了御花园的湖心亭,她焦急的等在外面,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到底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