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而厉,威而不猛

不过会议开幕式那天,陈挽并没有在主席台上看到赵声阁的位置和台签。

赵声阁这几年越发低调,偶尔出席会议也是三不原则——不发言、不出镜、不接受访谈。

财经记者和媒体行业都有这个共识,即便是他出席的场合,也不会有人不怕死地尝试把镜头和话筒对向他。

会堂是罗马式圆环形结构,铺了厚重的地毯,暖色调吊灯,气派非常。

这次参会的人很多,安保也异常严格,陈挽被安排在很后面一个较为偏僻的位置。

他扫视了一圈会场,确定赵声阁不在。

位高权重,坐不垂堂,隐于人影海海,像自半空中俯瞰的一只眼,作幕后控制全局的一只手。

商会副主席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罗列了数条将会在湾区试行的优惠政策,鼓励各位创新者抓住机遇,去当第一个尝螃蟹的人。

陈挽非常敏感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打算之后回去再和合伙人仔细研究一下。

中场休会足足有半个小时,卓智轩跨越大半个会场走到后面找陈挽聊天,他没有什么自己的产业,来开这个枯燥无聊的会议完全是迫于家族压力。

会堂设置了信号屏蔽,碰不了手机的这几个小时已经快要把卓少逼疯。

“你居然还真的记笔记,”卓智轩瞄了一眼陈挽记下的那几个词,随口道,“你等这个草案实行,还不如找沈宗年快。”

卓智轩声音稍微压低:“界屿的事,商会说不上话,赵家的地盘。”

直接找赵声阁那是不用想了,但找沈宗年还是能帮牵得上线的。

“不用。”陈挽说。

卓智轩:“你别天真了。”

优惠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资源流动和公平,但太慢了,真正的东西早就在头部里过了一遍,漏下点边角料给下边的人一顿好抢。

陈挽抿了一口红茶,还是摇头。

卓智轩气笑:“你轴什么,陈挽。”

有时候他实在不知道陈挽在想什么,说他无欲无争,其实处处左右逢源;说他机关算尽工于心计,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仔细想想,属实没见过在他们身边还混成这样的。

说出来都丢脸,好多东西在他们那儿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陈挽硬是没开过口,非得自己绕那么一大个弯,那些只和谭又明沈宗年喝过几杯酒的泛泛之交一面之缘,早个个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耀武扬威了。

肥水流尽外人田,卓智轩不爽,声音不免起了几分:“陈挽,你能不能有点打算。”

陈挽好脾气,笑笑不语。

快速浏览完一遍笔记,确定没有错漏,语气洒脱:“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卓智轩就没法和他沟通,陈挽看起来好说话,但主意大得很,认定的事说一不二。

为期两天的会议,赵声阁没有出现过。

可能人与人的相遇,真的讲点命数,不过更讲努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九次扑空,第十次如愿,陈挽也能充到电。

那个第十次,是在拍卖场,远远地。

赵声阁很低调,从来不存在保镖助理一大堆尾随的情况,他今天甚至连助理都没带,一个人走过去坐了主办方准备好的最中间的位置。

每个观赏位之间都隔了很远的距离,相邻的人无法打扰到彼此。

陈挽被安排坐在很偏很暗的角落,远远看过去,赵声阁比以前更内敛。

他实在是很喜欢观察赵声阁,对方叠起长腿靠着椅背垂眸看册子的模样,会让陈挽联想到漫不经心脾睨众生的狮子,看似沉稳,实则慵懒,有些无聊,偶尔抬眼瞥你一眼,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昏幽的灯光将人侧影照得很静,几分高处不胜寒。

赵声阁和陈挽记忆中不大一样,连一同长大的谭又明与沈宗年都未必能察觉到不一样在哪里,但陈挽太爱观察赵声阁了,所以他无限接近真相,是对方在用日渐威严的杀伐决断掩盖眼角眉梢的疲意。

赋予一个人权力的同时,也必定施加某种枷锁。

赵声阁像临危不崩的高山,那点微不可察的倦意是溪谷飘零的落叶,无足轻重,无人窥察,只有每日飞向这座山的鸟知道。

高山仰止,陈挽当那只飞鸟,经年盘旋不止。

拍卖会还未开始,周遭宾客结伴聊天,声音很低,陈挽能听到一些。

“是从金融大厦跳下去的,七十八楼,华荆公园的水池被血染红一片,很多人都看见了。”

“警署来了人很快收拾干净,也不准媒记进去摄像。麦太日日以泪洗面,还去明隆大厦喊冤抗议。”

“听说倒不是因为那笔坏账,是麦家辉不诚实,跟……耍心眼兜圈,还要跟华家联手,后头……就不耐烦了,比他老爷子还硬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