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雪与灰(Snow and Ash) 51

于是,我最后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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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朦胧的红光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雾应该在白日前死去,热气应该让它蒸发,光是将它锁在一个密闭房间里,就应该能让它凝结、消失,它不应该能抵挡初升太阳的光芒。

可是它却挡下了。他们离陆沙德越远,白日的雾就留得更久。这改变不大,他们离陆沙德只有几天的路程。但纹知道,她看得出差异,今天早上的雾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强,就连太阳升起时都不散去,阻挠了太阳的光芒。

迷雾,她心想。深黯。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想是对的,虽无法确定,可是有个理由总让她比较安心。深黯不可能是哪个怪物或暴君,而是比较自然,却因此更为可怕的力量。怪物可以被杀死。可是迷雾……它们让人无可奈何。深黯不会以教士压迫人,却会利用人民自己迷信的恐惧;它不会以军队屠杀,却会带来饥荒。

要怎么样跟比一片大陆还大的东西抗衡?一个感觉不到怒气、痛苦、希望或慈悲的东西?

可是,这正是纹的任务。她静静地坐在营火边的一块大石上,屈膝抱在胸前。依蓝德仍然在睡。鬼影出去巡逻了。

她再也不质疑自己的位置。她要不就是发疯了,再不然就是永世英雄。她的任务就是要打败雾。可是……她皱起眉头。鼓动不是应该越来越大声,而不是越来越小声吗?他们旅行得越久,鼓动声就变得越小。她太迟了吗?难道井出了什么事,影响了它的力量?难道力量已经被别人夺去?

我们不能停下来。

换做是别人,可能会质疑为什么是他被挑中。纹认识一些人,无论是在凯蒙的集团或是在依蓝德的政府中,每次得到一件工作便会抱怨老半天。“为什么是我?”他们会问。自信心不足的人会认为他们不适合,懒惰的人会想躲避。

纹不认为自己很主动积极,也不是很有自信,只是她不觉得有问的必要。人生教会她有时候事情就是会发生。瑞恩经常不需要理由就能打她,理由只是种薄弱的安慰;卡西尔需要死的理由很清晰,却没有因此而让她对他的思念减少半分。

她有工作要完成,虽然不了解,但她承认自己的确有着责任。她只能希望,时间到时,她能知道该怎么做。虽然鼓动声变微弱了,却仍然存在,引领着她向前,前往升华之井。

在她身后,她可以感觉到雾灵较微弱的颤动,每次都必须要等着雾先消散,它才会消失。它一早就在那里,在她身后。

“你知道这一切的秘密吗?”她静静地问道,转向红雾里的雾灵,“你有……”

雾灵的镕金脉动直接来自于她跟依蓝德共享的帐篷。

纹从石头上跳下,落在满是白霜的地面上,冲向帐篷,翻开布门。依蓝德睡在里面,头几乎整个埋在棉被里,不太看得见。迷雾充满了小帐篷,翻滚,盘旋。这景象很奇怪。迷雾通常不会进入帐篷。

在迷雾的正中央,就是雾灵,站在依蓝德面前。它其实算不上站在那里,只能说是迷雾中的一个轮廓,雾气混乱移动中仍然保持重复的图样,但却是真实的。她可以感觉到它,也可以看得到它,看到它抬起头,以隐形的眼睛凝视她。

憎恨的眼神。

它举起虚无缥缈的手臂,纹看到某样东西一闪。她立刻有所反应,抽出一把匕首,冲入帐篷内挥砍。她的攻击砍到某种握在雾灵手中的东西。平静的空气中响起金属交击的声音,纹的手臂感觉到一阵强大的麻痹感,全身毛发一阵耸立。

之后,它消失了,退散了,像是没有形体的匕首在空中留下的回荡声响。纹眨眨眼,转身看着被风吹动的帐门。外面的迷雾消失了,日光终于胜利。

它似乎胜日无多了。

“纹?”依蓝德打着呵欠坐起身。

纹压下急速的呼吸。雾灵消失了,白日暂时代表着安全。曾经,我以为夜晚才是安全的,她心想。卡西尔将夜晚交给了我。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即便他是贵族,怎么会醒得这么慢,如此不在乎睡觉时暴露在外的弱点?

她收起匕首。我能跟他怎么说?我连对方都看不见,怎么能保护他?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没事。”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有点紧张的。”

依蓝德翻过身再躺下,心满意足地叹口气:“鬼影在巡逻吗?”

“是的。”

“他回来后叫醒我。”

纹点点头,但他大概看不见她的动作。她跪下,借着身后升起的阳光看着他。她将自己给了他——不只身体,也不只心。她舍弃了所有理性,放下所有迟疑,都为了他。她不能再以为自己配不上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坚信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