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杭州城,平水驿边平水桥。

  更夫打着梆子:关门防盗,火烛平安。声音在幽凉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已经一更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夫悠长的声音总是给未眠的人们一丝平安,不知道有多少不眠的人在这保平安的打更声里终于能够安然入梦。

  晚归的一个书生在踩着月色急忙往家里赶,走过平水驿的时候,他也没有时间看一眼那小桥流水。可是一声呢喃的低语留住了他的步伐。他知道那声阿叶不是在叫他,可是那话语里缠绵不尽的意味却扯住了他的心。

  桥上,白绸衫子紫罗裙的女子独自矗立,望着桥下的流水轻轻的唤了这一声。流水带着几片落叶去了,一去不回。晚风吹动她的紫罗裙,象一串即将凋逝的风中的紫丁香。姑娘,夜深露重书生没有说完,他看见那个紫丁香一样的女子回过头来。那张明艳的脸上秋水一样的瞳子冷冷的看他。那是一张玉石雕琢的面孔,没有一处不是美得逼人。就是那双眼睛,也太冷了吧?书生想着。这是书生最后一个清醒的想法,随后,他看见一道雪亮的银光插进他的胸腹,剧烈的痛楚从胸腹间扩散开去。他自己的血模糊了自己的眼睛,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萦绕的,还是那个紫丁香一样的女子,和那双寒冷的眼睛。

  风篁岭,久寂的焚琴庄煮鹤苑。

  白衫紫裙的女子恍如御风而来。纤柔的手轻轻抚去门环上的灰尘,她推开了门。紫绸的绣鞋踏在青石地上,好象从青石上有一丝寒气流进了她脚心。她抬起脚步,想要退出门去。脚步却还是停了下来,随着一声低低的叹息,她在身后掩上了门。

  踏着小径,她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苑子。每一步,脚下都凉如水。

  终于又回到了这个苑子的面前,女子纤纤的手指在柴门上划着,划去灰尘,留下一道道痕迹。一道道的痕迹,乱如麻。

  她打了个冷颤,收回手去,提起紫罗裙,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柴门开了。那吱呀一声响吓到了女子,啊的一声惊叫,她无比惊慌的飞退出去。可是柴门里跃出了一个人。女子快,他却更快,影子一晃,他已经扣住了女子的手腕。女子惊慌的甩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杂乱无章的打向那人的胸前。她如花的容颜已经完全失了人色。直到她听见那人说:浓儿,别怕,是我!

  阿叶,女子轻轻唤了一声,是你么?你回来了?

  她说着就落了泪,象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孤独无助间,忽然看见了自己可以信赖的人。叶三握着她的腕子点了点头,他拂开女子垂在面前一绺散乱的青丝。把她的脸儿看了许久才道:这些天,你瘦了。

  浓儿没有说话,只是落泪。叶三抚着她的肩膀歉然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吓到你。不要哭了,不是阿冷的鬼魂,是我!叶三淡淡的笑,阿冷,不会回来的!

  他拿一只雪绸的帕子擦着浓儿面上的泪水道:一切都好了,什么事也不会没有。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去一个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

  真的?浓儿一双晶亮的眸子骤然间添了无限生机。

  我骗过你么?

  浓儿摇头:你以后也不要骗我,不要骗我好不好?

  浓丫头,有的时候,你真的很傻。叶三笑了。他拉起浓儿的手走进了苑子。苑子里居然摆着一席酒,浓儿抬起头奇怪的看着叶三。

  今天,是你血毒发作的时候,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才在这里等你的。为什么我毒发就一定会回来?浓儿低声问道。

  叶三微微摇头: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喝酒,阿冷若在天有灵,就和我们共饮一杯。明天一早,我就带你走。走得远远的,象阿冷说的那样。

  我们去哪里?

  我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叶三笑着斟酒,跟我去看就知道了。我要带你走得很远,远离江南,远离尚轩,也远离阿冷。和过去的一切都远远的,你就再也不会害怕什么了。真的那样,就好了。浓儿双手捧起酒钟。

  轻轻嗅着酒香,浓儿忽然问道:尚轩是你杀的?

  是的!因为阿冷是他杀的,我没有亏欠他,叶三苦笑,你怎么会知道我杀的尚轩?浓儿的脸色变的煞白,一分血色也没有,简直要透明起来。她把酒钟抱在怀里,象是忍受不了夜里的寒意,纤弱的身子瑟瑟的发抖。

  这些天,尚轩遇刺的消息杭州城里都传遍了。浓儿低声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杀得了尚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