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命盘(第2/3页)

他晃了一下身子,竭力稳住自己,固执地要去看那个将老和尚挫骨扬灰的人,他迫切地抬头,想要记住那个人的脸。

在忍冬站起来的时候,裴朔雪终于吝啬地垂下一眼,分给他一瞥目光。

裴朔雪微微垂头,山间的薄雾自觉飘散过来覆盖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本来面貌盖住,幻化成一个普通的、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平凡面容。

男孩缓缓抬头,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清晰无比的脸,浅黛柔目,平淡地像是山水间的点翠。那明明是一副白瓷一般清丽脆弱的容貌,眉目间的清冷之意却要比山间风雪还要割人。尤其是一双淡漠的琥珀色眸子,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行走山间看略过眼前的草木一般,一瞥即过,不留痕迹。

忍冬稍稍移开在他脸上的目光,而后呆怔地顿住,心魂震荡得连一腔愤怒都偃旗息鼓。

那张清隽的脸居然有一头齐腰的白发,柔顺的发间藏着两只雪白的兽耳,方才还光滑的额间显出浅金三花印迹,腰身后头散出一只半人高的尾巴,蓬松的长毛微微垂着,尾巴尖缠着脚腕,似是极为怕冷的样子。

半人半兽,似人似妖……这本该是不存在于人世间的精怪,可触上他睥睨众生的淡漠眼神,忍冬竟被蛊惑一瞬,生出人类才是这个世界异类的狂悖想法。

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恐,心头接连的强烈情绪冲突让他觉得脑中微微充血,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整个人像是浸在热意中,乏力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忍冬腿部一软,差点瘫下去。

一只带着冷香的手落在他的下巴上,制住了他下滑的趋势,凌冽的寒松雪针香味扑面而来,萦绕在忍冬的鼻尖。裴朔雪低下头,强势地扳过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落在男孩的眼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裴朔雪掐住他下巴的力道不小,修长的指尖甚至摩挲着他的下颚,逗猫一般地撸*着,只是抵在他喉间的不是柔软的指腹,而是微硬的指甲,无声地诉说着威胁。

“你怕我?”裴朔雪盯着他如墨一般的清澈瞳孔,那里流露未经世事的青涩,干净得像是天山的雪水,净水见底,根本隐藏不住任何情绪。

“你看到了什么?”裴朔雪循循善诱道:“看到了什么,说出来。”

忍冬死死地咬住唇,青紫的唇肉上蓦地染上一丝艳红。裴朔雪靠得极近,一缕白发垂落在男孩的肩膀上,那对兽耳就在他目光范围内,只要他轻扫余光,就能轻易描摹出雪白兽耳上细小的毛细血管和迎风微摇的绒毛。

摩挲着他下巴的指尖上还带着和尚残留的骨灰,滑腻微凉的触感让忍冬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只毒蛇抚摸,他身上的汗毛早就立了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又被山风黏附在背部绷紧。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像是为了试探他,裴朔雪那只蓬松的尾巴缠上了他裸露的脚腕,皮毛的触感温暖,却使男孩如坠冰窟,不敢动半分。

“嗯?”自裴朔雪的喉间溢出一个懒洋洋的音调,好似他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男孩的回答。

可男孩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告诉他,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看到了什么。

越来越冷冽的松针香味绕着忍冬整个身子散发,莫名地,躁动而惊惧的心竟然在这冷香中慢慢趋于平静,他好像天生对这个味道有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

明明眼前的就是杀死至亲之人的凶手,可自己竟然对他生出难以抗拒的熟悉感来,忍冬心中漫出苦涩,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像寺中僧人说得一般,生来就是天煞孤星,身有反骨又白眼忘恩。

好在这莫名的熟悉感能抚平他心中的不安,使得他能在裴朔雪的威压下说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话。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男孩身子在抖,说出的话却是不带任何犹疑的稳。

他平静地回视着裴朔雪的眸子,壮起胆子反问道:“大师父说你会收养我,你要我吗?”

只要这个半人半妖的东西说一句不愿意,他就能下山去,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他可以求庙里的师父继续收留自己,他能帮着晒经书,帮着擦佛像,他能洒扫浆洗求一口饭吃。小孩总是长得快的,忍冬对自己说,只要自己能长大,就能出去挣钱养活自己。

小小的人老成又天真地想着自己的后路,心中竟隐隐有了和裴朔雪对峙的底气。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命盘?”裴朔雪的目光却没有因为男孩笃定的话移开半分,他直视着男孩的瞳孔微缩,泛出隐隐的紫光,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杀气。

寿数、命劫、运道……这些裴朔雪只要凝神静气就能在凡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在这个小孩身上竟一个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