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望社的总社集会在五天后, 乔景云自从认识齐鸢后,几乎日日拉着孙辂过来找齐鸢, 请他点评八股。

齐鸢并没有拒绝, 这次金陵之行,自己跟两位师兄显然早已经被人盯上了。这样与其躲着对方,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众人一起切磋制艺。

更何况望社之中高手云集, 这次集会众人各取所习之经, 畅谈义理,其中不乏有名的才士, 齐鸢自幼便缺少这样跟人品评时文的机会, 因此内心也十分珍惜。

于是江浙士子们由乔景云组织着, 或小聚林泉山寺, 或泛舟秦淮河, 众人聚在一起赋诗评文。后来又有其他分社的成员过来拜访,人群便越聚越多。

一来二去,齐鸢的名声也渐渐传了出来。

众人都额外关注他, 一是因他虽然很少说话,但点评时总能一针见血, 剖其精髓,言语又十分平和郎畅,令人可亲。二却是因他年纪幼小,望社的社员都是方巾襕衫,一水儿的生员打扮, 齐鸢这种俏生生的锦衣小少爷,在人群中便格外惹眼。

几天时间眨眼便过, 齐鸢这几天结识了不少人, 渐渐也听到许多消息。比如这次望社集会, 幽玄公子请了名儒枫林先生和逸禅先生二公坐镇斗文大会,评选众文。

再比如,江西社首赵文炳吸纳了一个小文社,那文社中有国子监的监生,如今跟乔景云相比,赵文炳争夺社首的希望更大。

齐鸢起初没在意,后来回到客栈后略一思索,这才猜到小文社很可能是何进的兰溪社。何进此举多半是谢兰庭授意,至于何进怎么搅合赵文炳的事情,他就不关心了。

他现在最挂念的,是那天有人说起了崖川的平叛大军。

那位年轻士子是广东人士,俩月前他乘船来金陵参加望社盛会,途中听同行的僧侣聊天,说崖川大军在西南拖延数月不战,是因为军中权要借故跟朝廷要钱。然而朝廷库银紧张,拨不出银子,一来二去大军粮草短缺,人心也开始涣散。

被传叛国的忠远伯,原本是跟时将军一起偷袭敌营的,结果俩人双双战死。忠远伯死就死了,时将军的弟弟却在御前当差,是圣上最信任侍卫。军中权要怕被牵连,于是将事情都推到了忠远伯头上,将忠臣污蔑为叛将。

僧侣言辞激烈,直骂如今世道,奸佞当权,忠良被害。

广东士子正因那边佛郎机人欺辱渔民,朝廷放任不管感到气愤,这下情绪被僧侣感染,与其他人讨论策论时便骂起了朝中奸佞。

按照律法,举人才可以议论朝政。但生员距离中举不过一步之遥,其中不少一腔热血的士子便跟着激烈讨论起来。乔景云三劝五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话题转开。

齐鸢虽然早就从李暄口中得知了崖川的实情,但此时听人言之凿凿地说父亲死无全尸,心里仍是忍不住难过。当天夜里,他几梦几醒,几乎全是充满血光的噩梦。

同一时间,谢兰庭在仪真守备大营里,一手拿软布擦去衣服上的血迹,另一只在沙盘上缓慢推演:“如今贼寇占据上游要地,又皆是精兵,我军之守必弱。如果用奇兵越藤湖、南溪而上,于此地安营扎寨,则可阻断贼兵粮草。到时候我军上下守住,这三处贼窝可不攻而克。”

“大人的意思是要越寨而攻?”

仪真守备魏胜紧皱着眉头,盯着谢兰庭点出的地方迟疑,“此地险要不假,但正因这一段江岸狭窄,水势难明,所以贼兵迟迟不敢进犯金陵。再者藤湖、南溪二地多愚民,与贼人狼狈为奸。我军若想越寨而上,恐怕会徒费人力而已。”

谢兰庭轻轻颔首,随后又笑了笑:“兵行险着,才有奇胜。魏大人怎么这么丧气?”

魏胜叹了口气,苦笑不已。

仪真是长江险要之地,上接金陵,下连扬州。然而上一位仪真守备武安侯整日只顾着巡捕私盐贩借机敛财,完全不管江防事务。后来朝廷派张御史巡江,众人才发现那些不成气候的贼寇们,已经占据了江道上的几处要地,拥兵自重,有谋反之意。

朝廷将武安侯撤回,改派老将魏胜过来。然而贼寇们兵强力壮,如今又占据上游要地,守备大军久攻不下,魏胜整日着急上火。。

尤其是最近金陵组织什么望社集会,听说有数千士子咸集金陵。贼寇们的寨子距离金陵不远,这要是万一出了时……恐怕他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谢兰庭能来,的确出乎魏胜的意料。这位自幼便在军中历练的年轻指挥史,天生便是用兵奇才,行事又十分狠辣。魏胜还记得第一次见谢兰庭时,这人带了二百精兵去探敌情,结果将敌首的脑袋提了回来。

那副沉稳狠决,浑身浴血的样子,便是军中老将都为之胆寒。

魏胜对谢兰庭既敬又怕,越寨而攻的计策若是别人提出来,他恐怕早就骂上了。但这计策是谢兰庭说的,魏胜想来想去,又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