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雒阳下雪了。

朱红的门庭前,漆黑的台阶上,雪花轻柔落下,将屋檐残破的角,台阶的裂痕,以及许久未曾涂刷,因此开裂的漆都遮掩过去,甚至连角落里一星半点火舌燎过的痕迹都温温柔柔地盖了上去。

于是走在连接南北宫,绮丽若虹桥般的复道上,放眼望去,仍然是恢宏壮丽,王气未曾黯淡的大汉都城。

伏后平日里收拾得十分朴素,今日却换了一身锦绣衣裙,披了皮毛大氅,跟在天子身边,慢慢自复道而过。

黄门抬着舆,屏气凝神跟在十数步后面。

“这雪多美啊,”伏后轻轻地感叹了一声,“不怪椒房殿的女孩子纷纷跑出来赏雪,连妾也有了兴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担忧,“今冬的雪来得比往常更早些,不知城中的百姓们如何。”

“东郡的粮食已在路上,不日便能到达。”她微笑道,“陛下勿忧,袁氏四世三公,食汉禄久矣,必还是有一片忠心的。”

“有大臣对我说,这是臧洪自己的忠心,不是袁绍的,”皇帝依旧带着皇后徐徐而行,步履不急不缓,声音也是如此平静,“若论及对汉室的忠心,恐怕不及刘备多矣。”

伏后的脚步忽然一停,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信刘备?”

“他毕竟是朕的宗亲,”皇帝的目光仍然很温柔,带了一点安抚,“朕自然更信他。”

刘备对汉室忠不忠心?自然忠心,怎么可能不忠心?!他自己就是汉室宗亲,这意味着这份偌大家业,他也是有继承权的!

尽管刘备的皇室血统要追溯到前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与当今天子的血缘关系稀薄得几乎不值一提,但这有什么稀罕的?

世祖刘秀与平帝的血缘关系也远得几乎不值一提啊!

伏后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算计:

如果袁绍想要窃取神器,天下人共讨之,天下人共诛之!不仅雒阳的汉臣会反对他,刘备、刘表、刘璋……这些汉室宗亲也绝不能容忍他!

还有冀州的那些士人,难道他们愿意背上汉贼的骂名吗?

袁绍的阻力将会是空前的,在他僭位之路上,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诸侯们联手攻伐而落败。

而且伏后心里,关于袁绍,她认为还有一桩劣势。

——但刘备是没有这种阻力和劣势的。

他是宗亲,年纪又轻,他当了皇帝,大汉还是大汉!所有的汉臣都不必担心背上骂名!

“陛下,世祖之事,犹在眼前啊!”

“皇后担心刘备,便不担心袁绍么?”

伏后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陛下可曾听说,袁绍宠爱幼子?”

这位年轻的帝王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宠爱幼子,这是取祸之道啊,”她微笑道,“到时袁谭和袁尚恐怕都要来求陛下的恩典,陛下有什么好担心呢?”

天子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条复道快要走到出口,雪地反射的白光照亮了他们的前方,将整座宫廷都笼罩在银子一般洁净的光辉之中。

刘协注视着那片光晕,像是在注视他无限光明的未来,他的心中仍然有一丝阴影,但他没有抓住,而是任由它溜了过去。

火盆里的红光悄悄地流动着,仿佛是鲜活而有生命的一只野兽,正潜伏在灰烬中,用一双冰冷的红色眼眸,注视着室内之人的一举一动。

郭嘉荀攸等人看过信后,一言不发地将信又传回了曹操的案前。

这位兖州牧靠在凭几上,神情平静极了,只是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关节不停地按压着太阳穴。

“刘备向我借道,欲至雒阳面见天子,是真是假?”

“是故意为难主公。”郭嘉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

曹操的太阳穴处渐渐泛起了一片淡红,显见是用力了。

“为何?”

“主公便借他这条路,难道他当真轻骑而入?”郭嘉笑道,“他自是要领兵马过境的,恐怕还少不了身边几员猛将。”

“若主公放他进兖州,他便没有假途灭虢(guo 二声)之心,也要起了这心思,”荀攸说道,“况且刘备此人其志甚坚,灭我之心不可不防,主公当加强戒备,陈兵于东郡和南阳。”

刚刚那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头疼终于过去了。

曹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感到了一阵疼痛过后的倦怠,但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臧洪愚夫,恐将误我大事,”他说道,“他是本初之臣,我现下不能出兵拦住,还是令刘子扬从中筹谋便是。”

雪后初晴时,街上又有小吏领着杂役四处巡视,看一看有没有冻毙在路边之人。

但这影响不到贵人们的心情,这样好的天气,正适合赏玩。

比如说钟繇此时就命令仆人将窗子全部打开,一边写字,一边也时不时停下笔,看一眼庭院中那棵古松在雪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