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窦占龙出世(第8/9页)

经此一劫,老窦家仅有三人幸免于难,头一个是窦敬山,毕竟是大东家、常年在外做买卖,经得多见得广,遇事当机立断。刀匪杀进来的时候,他听到狗叫声不对,就知道要坏事,皮袄也来不及穿,一路跑去后院钻了暗道,摸着黑逃入村外一座观音堂,躲在菩萨像底下,战战兢兢忍了一宿,冻得嘴唇子发青,两条腿都麻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光放亮,窦敬山提心吊胆地爬出来,眼见窦家大院化作了一片焦土,一家几十口子人全死绝了,当真是欲哭无泪,口中连声叫苦,又在废城中寻至西跨院茅房的位置,看到地窖里空空如也,六缸金子全没了,如同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又似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不由得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三晃,一口黑血喷出去,扑倒在地窖之中,竟此一命归阴。

另外两个逃了活命的,是窦敬山六十多岁的老娘以及他年仅十岁的小儿子窦宗奎。这位太夫人一心向佛,之前发过愿,来年正月初一天一亮,要在五台山净觉寺烧头一炷香。五台山乃佛家圣地,庙宇众多,个顶个香火旺盛,净觉寺又是其中翘楚,抢烧头香绝非易事。老太太带着小孙子,由几个仆役伺候着,提前半个多月去的,因此侥幸躲过一劫,算是给窦敬山保住了一根独苗。

按说"船破有底。底破有帮",老窦家几代人攒下的产业,可远不止一座大院套、几缸金子,怎奈当家做主的窦敬山一死,关外和老家的商号、车队全乱了套,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掌柜的串通账房先生吃里爬外、侵吞号款,家中的账本地契,尽数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剩下老的小的坐吃山空,有理无处说、有冤无处诉,过得还不如寻常庄户人家。

好日子好过、歹日子歹过,只要老窦家的香火没断,迟早还有东山再起之时。老太太勒紧了裤腰带、咬住了后槽牙,含辛茹苦一手把窦宗奎拉扯大,送他去学买卖,当个站柜的伙计,出了徒跟着杆子帮跑关东,又给他娶了媳妇儿,本指望他能挣钱养家,重整祖上的产业,怎知他一走一年,一连十几年,哪一次进门都耷拉着两只手,恰似咬败的鹌鹑斗败的鸡。媳妇儿问起来,不是说钱让土匪抢了就是说商号失火,东家赔光了,大伙没分着钱,左右都是他的理。

实则并非如此,伙计们跟着杆子帮跑关东挣钱,至少要过三道关。头一关是女色,老少爷们儿撇家舍业在关外做买卖,有老婆的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况且这一脉还讲究个"传帮带",上岁数的出去嫖娼,还得带着俩十几岁的小伙计,让他们坐在床边看着,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一来二去也掉坑里了。

即使不逛窑子,遇上拉帮套的,那也十之八九迈不开腿。拉帮套又叫贴窗花,家境贫寒的妇女将丈夫打发出去,自己倒饬倒饬倚在门口,看见杆子帮的行商经过,便往自己家里拽,嘴里紧着招呼∶"大兄弟,快上俺家来吧,孩子他爹出远门了,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冷了,孩子还没棉裤呢!"住上十天半个月,不得给人撂下几两银子?

其次是喝酒,这个有花钱多的,也有花钱少的,酒馆有大有小,本地的烧锅烈酒便宜,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儿烧到肚肠子,杆子帮的伙计一天从早忙到晚,喝两口酒解解乏,睡个舒坦觉,倒也无可厚非,只怕贪杯成瘾,见了酒不要命、睁眼就得有酒陪着,啃个窝头也得配上二两,喝得迷迷瞪瞪,说话都颠三倒四,哪还有心思做买卖?

再有一关是耍钱,押宝搬垛子,翻两瞪眼儿,正所谓十赌九输,沾上这个还了得?输光了算便宜的,说不定还得欠下一屁股债。前债没还上,后债又来了,犹如烂泥里的车轱辘,越陷越深。关外的赌徒脾气粗、性子野, 如有胆敢赖账,人家可有的是法子折磨你,到最后要么回家典房子卖老婆,要么横死他乡,做个孤魂野鬼。

窦宗奎跟着杆子帮出去做买卖时,总想着自己是大财主家里的阔少爷,如今成了伙计,,是人不是人的都可以冲他吆五喝六,心里头不痛快,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有道是"酒色财气不分家",窦宗奎生着闷气喝够了酒,便去耍老钱,外带着拉帮套,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扔进了没底的黑窟窿。

他这一家子人越过越穷,全凭他媳妇儿给人家拆洗缝补,做一些衣帽鞋袜、挣几个钱勉强糊口。媳妇儿娘家姓韩,搁过去说叫窦韩氏,前前后后给窦宗奎生了几个孩子。以往那个年头,穷苦人家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孩子生下来四天六天夭折的大有人在,老话儿这叫"抽四六风",几年下来只保住三个闺女。那一年窦宗奎为了躲债,没敢去关外,推说冻坏了腿,在炕上躺了多半年,可也没闲着,又让他媳妇儿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