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莺

另一边,桦台市四院精神疗养所。

心理咨询室的装修与外面完全不同。一改医院里极简的白色装修,这件屋子四面都贴着米色的墙纸,干净的会客沙发前摆着花瓶,还有一个奇怪的装置,几颗小球并排吊在一起,轻轻地摇晃。

温景焕和母亲的主治医生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他靠着沙发背,手指在丝绒的沙发布上摩挲。

桌角处摆着一个手掌长短的沙漏,细沙不断往下落,一半已经堆积在底部。

“温先生,我说这个故事的意思,你能理解吧?”

医生按着圆珠笔的笔帽,将放在膝盖上的记录板拿开,放到一旁的办公桌上。

温景焕抱着手臂,他盯着茶几上的那几个金属小球,沉思片刻。

“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这个我知道,”他语气平静,“挺无聊的。”

“为什么这样说?”

“为了帮喜欢的人追求他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是什么值得感动的事情吗?”

温景焕十分坦然,在他看来,这套逻辑是完全正确的。

可笑的夜莺爱错了人,甚至还用自己的生命为他实现愿望,最后成就了仰慕对象和别人的爱情。它不仅失去了生命,还把爱人拱手献给他人,实在是荒诞又可怜。

“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会直接把他抓起来,”温景焕笑着说,“要是喜欢红玫瑰的话,我也愿意用鲜血为他染红,但绝对不会傻傻地让他去追求别人。”

医生饶有兴致地翘起二郎腿,凑近了,反问他:“如果他不喜欢你呢。”

“可是我喜欢他啊,”温景焕眉毛微挑,似乎有些不理解,“他能让我开心。”

医生闻言,无奈地笑了。

“温先生,想必你主动来找我,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温景焕收起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坐正了些,认真地看着他。

“你母亲……从住进疗养院到现在,一直都是我负责,”医生抱着记录板,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想改变很难,但是现在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听对方提起自己的母亲,温景焕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些。

“不是为了我自己,”他喃喃道,“是为了我的爱人。”

医生脸上闪过一瞬惊讶。他严肃地看着温景焕,点点头,“那么,为了他,我希望能让你慢慢学会建立良好的关系,不要伤害到你最爱的人。”

“我该怎么做?”

“别着急,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温先生,你只有在拥有他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快乐吗?”

温景焕不解。“对啊。”

医生笑了笑,举出一个例子:“如果他想要离开你,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呢?”

温景焕的脸色沉了下去。“我知道我不应该强迫他留下,可是……”他抿着嘴,眉弓拱起一个弧度,“你不明白,他身边有很多对他好的人,那些人比我要好太多,他每天和那些朋友待在一起,怎么可能还记得我?”

医生侧过头看他,“不,你错了,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希望他是快乐的。能他去做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你也会从中感觉到快乐。”

温景焕眉头紧锁,费力地理解着他说的内容,眉弓下投射出三角形的阴影。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这些话,他也曾在书上看见过。

但他无法理解。

医生看出的他的内心活动,于是夸张地叹了口气,把记录板放在桌上。

上面是空的。

“温医生,”医生用轻松的语气告知他,“如果你还无法理解我说的这种心情,只能够证明——你还不够爱他。”

“什么意思?”温景焕忽然怒了,有种被人践踏了禁区的感觉。

“多用眼睛看看你爱的那个人吧,”医生依旧笑呵呵的,“去观察他快乐的时刻,不一样的时刻。去观察他不一样的一面,直到你彻底爱上他,为他的快乐而快乐。”

“爱是很奇妙的,”医生说,“这样东西不用我刻意教你,等你真正为它而改写了自己的规则时,你就懂得与它相处了。”

温景焕似懂非懂地听着,攥紧的手心缓缓松开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听到晏安鱼在卧室唱歌时那种陌生的心境,原本坚定的想法也产生了动摇。

或许他真的不够爱晏安鱼。

“……我知道了。”

沙漏里最后一点细沙也从缝隙中流了下去,温景焕站起身,向医生道谢,而后走出心理咨询室。

“要去看看你母亲吗?”医生站在门口。

温景焕望向右边。

走廊尽头,那道铁门紧紧锁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大爷在窗边晒太阳,时间在那里似乎静止了一般。

正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温景焕掏出来看了一眼,就见地图上的蓝色小点移出了绿圈范围,停在地图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