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杨文煦记得自己上一次入宫觐见, 还是中进士的时候。

现在他等于等到了第二次机会,却不是他想象里堂皇正大的奏对, 而是——

像犯人一样被押到了御前!

这真是他梦里也没想过的情景, 沂王分明是存心羞辱他!

但他什么也不能显露,必须牢牢地把这口气咽下去,因为皇帝正皱着眉头, 向他看下来:“——你握有太子的秘密, 可襄助沂王成就大业?”

杨文煦努力压下心中战栗,声音仍难免微颤:“不是,微臣没有,是沂王无故捉拿囚禁微臣,微臣为求脱身,才不得已编了些话语——”

他没想到沂王敢在皇帝面前把一切都摊开来, 这几乎打散了他的布局。

他的目的, 是要将梦中故事重演,因此他向沂王说的那个“襄助”是真的, 他就是要以小王爷的身世为因,使得太子自乱阵脚,太子乱了, 就会造反, 一造反, 就是自掘坟墓。

其实以太子目前微薄的圣眷,他此刻将那个秘密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很可能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他不能。

太子失败以后, 储位将会移至沂王, 他的下一个目标也跟着变成解决沂王——

问题就出在这里。

沂王生前, 必须对小王爷的身世一无所知,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这限制了他只能私下密告太子,哪怕此刻会受惩罚,也只能先以别话带过去。

皇帝又看向沂王,他没因杨文煦的话语生出恼怒,目光反而变得大为和缓。

“大业”这样的词句跟年轻力壮的儿子联系在一起时,他生过片刻疑虑,不过这个糊涂颠倒的翰林自己又都否认了,他的疑心自然也就消去了。

沂王简单回道:“儿子看他形迹可疑。”

皇帝便点了点头。

他懒得再追究,外面的乱民还一茬接着一茬,令他心烦不休,哪里有空多管这种口舌上的纷争。

正是用着儿子的时候,他也不想寒了儿子的心。

皇帝做出决定:“既然如此,就交给你带下去处置吧——”

“父皇。”

同在殿中的太子出声,他是沂王特意禀了皇帝后请来的。

太子原本很不想来,他年前只是厌烦看见这个弟弟,想把他早点撵回封地去,但现在就是极为忌惮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沂王对他地位的威胁,这威胁的气息来得如此浓重,几乎令他难以呼吸。

太子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以挣脱这种局面。

这似乎是个机会。

“父皇,不如让儿臣再问问清楚吧。”太子道,“老五已经审过了他,儿臣还没有,这个翰林口口声声说有我的秘密,不知他是不是污蔑老五不够,连我也一起编排上了。”

皇帝微有沉吟,沂王向太子冷冷看了一眼,躬身道:“多谢父皇,这个杨某与儿子有隙在先,嘴里没几句好话,问也无益,不如撵他回乡去老实守孝罢了,儿子再行书一封,着当地官府出人看管一二。”

“那好罢。”皇帝听这个处置颇为妥当,如今又正是要给他体面的时候,便不再理会太子,答允道,“就依你所言。”

太子握紧了拳。

沂王看也不看他,如来时一般让殿前甲士押解起面色惨白的杨文煦后,便告退向外走去。

到了宫门处,甲士止步,看守杨文煦的人变成了范统领。

沂王吩咐他:“押他回家去,收拾些东西后就走。”

范统领严肃沉稳地答应,之后果然亲自押着杨文煦回到小四合院,途中范统领向后悄悄瞥过两次,杨文煦一无所觉,他多出来的是记忆,不是武力更不是盯梢和察觉盯梢的能力,一路只是心烦意乱。

他在琢磨如何摆脱范统领,再私下求见太子。

今天这番羞辱不算白受,太子对他产生了兴趣,只要他能避开沂王耳目,将消息传给太子,太子多半就愿意见他。

但沂王一路派人跟着他,更要在青州都安排下人看守他,他梦里梦外都无缚鸡之力,得如何找到这个空档。

咚。

身后一声闷响,正被迫胡乱收拾东西、其实压根都没注意拿到手里的是什么的杨文煦回头一看,只见虎视眈眈守在门边的范统领倒在了地上,他身后是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看模样好似也是谁家的看家护卫一般。

杨文煦瞪大了眼,他也是聪明之人,心中立时有所猜测,精壮汉子一开口证实了:“你识相些,不要叫嚷,太子殿下找你问话。”

杨文煦舒了口气,丢下手里的木梳:“知道了,我跟你走。”

他这么配合,精壮汉子有点意外,不过他以手刀砍倒范统领,范统领随时可能醒来,他也不敢耽误,当下监视着杨文煦,两人赶紧出门离开了。

之后,范统领揉着脖颈,站起身来,等了一刻钟左右,也慢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