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五石散

斜白居外面,已近傍晚。

卫梁进去一趟没花多少时间,满心盘算着等回了田间地头要种点什么东西,走出来时雇的马车还在外面等候。

不过此时外头也多了一辆马车。

他抬起头来,便微微一怔。

那说不上是十分奢华的一辆马车,可打造马车车厢所用的木材皆是极好的,漆工精细,木质坚硬,两边镶嵌着雕花窗格,里面却还加了一道窗帘。

赶车的车把式也是身强力壮。

一眼向着旁人看过来时,眸底竟然有些锐光,两只臂膀上更是肌肉虬结,一看就知道怕是有些武艺傍身的人。

卫梁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来,朝着那马车多打量了两眼。

也是赶巧,车里正有人下来。

身上是一袭姜黄百蝶穿花缕金的百褶裙,竟也十分年轻,模样清秀,面容沉静,只是似乎遇到了什么事,眉头微微锁紧。扫眼一看时,同样瞧见了卫梁。

卫梁不认识对方。

对方也不认识卫梁。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打招呼,只猜度着对方与这斜白居主人的关系,各自点了点头,便一个上了自己的马车,一个朝着别院内走去。

直到马车重新绕出了乌衣巷,到了外面大街上,听着周遭重新热闹起来的市井言语,卫梁脑袋里才灵光一现,忽然想了起来:“蜀中任氏啊!”

那马车的车厢上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可马身上有啊。

马笼头顶上印了个雪花似的图案。

那是自流井盐商会馆的标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尤芳吟。

皇帝沈琅两个月之前在朝中定下明年要南巡,顺着大运河一路会到江宁。

谁不知天教向来在南方根基深厚?

所有人都猜想这一回是要借南巡之机来打击天教,也好彰显天威,让江南百姓一睹天颜。可近些年来国库虽算不上空虚,却也并不丰盈,南巡一趟兴师动众,要花费的银钱绝非小数。国库掏不出这笔钱来,自然要问之于民。

运河沿岸要接圣驾的一应官府,各有各的法子。

或向百姓加征税赋,或向乡绅寻求募集。

江南这一片最富的便是盐商,其次是米、布等行当的大商,官府那些个尸位素餐之人懒得多想,大笔一挥便在半个月之前发函以告,要各大商会的话事者齐聚金陵,商量商量怎么出钱,美其名曰“定一定明年的盐引”。

任氏盐场虽在蜀中,可两年前姜雪宁到了之后,便开始着手将富余的银钱投去了最容易发财的江南一带,或投给往来南北两地的商船,或吞并扬州一些中小盐商,且还借着当初与丝商打下的关系,进了生丝、布匹行当。

所以,任氏的根基虽然还在蜀中,可绝大部分版图已经扩张到了江南。

手里有钱,来钱更快。

姜雪宁便亲自教他们见识了一回什么叫“钱生钱更快,有钱更容易赚钱”,投出去的钱亏了不要钱,但凡成的事比败的事多,赚的钱比亏的钱多,他们手中的财富便会不断往上增长。

江南这一带官府要接驾,要建行宫,要找盐商们出钱,本身算不上一件好事;可倘若与明年的盐引挂上钩,那就是一笔你不做别人就会做、放弃就一定会被人挤占地位的生意。

所以尤芳吟与任为志都来了。

只不过她今日之所以造访斜白居,并不仅仅为了商议此事。

才送走卫梁,姜雪宁翻了一下账本后,便去提自己架在栏杆上的鱼竿。

收线一看,鱼儿早将饵料吃了个干净。

鱼线那头只剩下光秃秃一根鱼钩,映着落日铺下的光影,闪闪发亮。

尤芳吟脚步微有凌乱,人还未走到水榭外面,便唤了一声:“二姑娘!”

姜雪宁回过头瞧见她,一怔:“芳吟怎么来了?”

尤芳吟“嫁”到蜀中后,虽与任为志乃是假夫妻,可对方声称既作戏便要演得真些,当真敢把任氏家中一应事宜交由她操持,对内对外都不叫旁人说半句闲话。

如此便渐渐洗去了当年在伯府时的怯懦。

操持得了庶务,肩负得起责任,便是与人谈生意也没有了当初的生涩,看着虽然还是寡言少语模样,却已多了几分练达。

她来本是为此事而来,到了姜雪宁面前,瞧见二姑娘那张带笑的明艳脸庞,却不知怎的停了一停,无声片刻后,才道:“方才我们与徽商会馆的人谈事,遇到了……”

姜雪宁心头微跳:“遇到谁?”

尤芳吟目光定在她面上,慢慢道:“幽篁馆那位,吕老板。”

吕显!

真真是一股不祥的寒气激灵灵爬上她脊背,姜雪宁这两年里也不是没有听过这名字,毕竟吕照隐生意做得大,且还持有任氏盐场大笔的银股,年末分红的时候少不了他一份。

可双方称得上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