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愿舍身

开在街边的长乐客栈,原本是迎来送往,城小事少,既没出过什么贼也没遭过什么兵。不管是掌柜的还是店小二,都是本地人士,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直隶,见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县官,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场面?此时此刻,个个垂首哆哆嗦嗦地立在大堂角落里,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下,唯恐触怒了眼前这帮人。

只是堂内静立的那名男子,实是个神仙人物。

一身雪白道袍,神姿高彻,渊渟岳峙。容长的面颊,有些远山画墨似的悠远净逸,眼角眉梢仿佛还沾着一路来的湿寒露气。只平平看人一眼,便教人觉着自己已被这一眼看了个通透,生出几分无处可藏之感。

随他一道来的那黑压压一片人大多数并未进门,只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莫能进入。还好临近年节时候,来往住客栈的人实在不多,倒未引起太多的恐慌。

剑书带着人很快将整座客栈搜遍。

从楼上下来时却是空着手。

这里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剑书瞥了下头脸色微白的小宝一眼,心下也有些打鼓,走到谢危近前来,道:“先生,没人。”

谢危沉默没有言语。

小宝在听掌柜的说黎明时分并无女子入住客栈时便知道事情有变,此刻听见剑书的话,埋头便跪了下来,请罪道:“是我疏忽大意,考虑不周,失了二姑娘行踪。”

小宝在天教之中,自是谢危养的暗桩。

年纪虽小,办事却很机灵。

只是毕竟他在通州,谢危在京城,便是暗中传信让他先将姜雪宁救出来,也无法把事情交代详尽。是以小宝按常理推论,既已经将姜雪宁救了出来,到得客栈前面,这位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大本事的,自然会乖乖进到客栈里面。

哪里能想到大活人能平白不见?

竟是从头到尾就没进过这家客栈!

大堂里一片冷清。

人声俱无。

谢危没有叫小宝起来,但也并未出言责备,只是抬手轻轻一扶桌角,坐在了剑书仔细擦拭过的一张椅子上。

没片刻,刀琴带着人进来了,躬身便道:“先生,府衙那边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藏蓝绸袍,乃是府衙的师爷。

被刀琴拎着进门时,打了个趔趄,几乎是屁滚尿流,狼狈地摔在谢危面前,五体投地把脑袋磕到地上,战战兢兢:“小人拜见少师大人,确、确确确实有位姑娘半个时辰前到府衙来,指名道姓要见我们知府老爷。”

谢危搭了眼帘:“怎么说?”

师爷额头上冷汗如雨,回忆起来道:“说是天教教众聚集通州有谋逆之嫌,有刑部来查的朝廷命官身陷其中,亟待驰援。知府老爷本来不信,可很快就听城门守卫那边说定国公率兵入城直取上清观去,于是没坐住连忙点了府衙一干差役兵丁,抄近道去助一臂之力了。”

谢危问:“她人在何处?”

师爷乍听一个“她”字,下意识想说知府老爷去了上清观,可转念一想,心头一跳,连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答道:“那位姑娘一定要跟着知府大人去,拦都拦不住,按脚程算,现下怕已到了上清观。”

侍立在旁的剑书,几乎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二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一闺阁女儿家,安敢如此涉险!

小宝也是瞪圆了眼睛。

唯独谢危,好像对此有了那么一点预料似的,竟突地笑了一声。那真是说不上什么味道的一声笑,喉咙里呛着什么似的,且含糊且辛辣,末了化作沉沉的两字:“好,好。”

倒是小瞧了她的胆气!

在宫里当学生时乖觉听话,到了外头却一身反骨!

为个张遮敢同他作对了!

谢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压着一片冰冷,那一股萦绕不散的戾气又从眼底深处蔓延出来,起身来,拂袖便朝客栈外面去,只冰寒地道:“去上清观。”

*

村落河滩那一日午后,姜雪宁曾对张遮吐露过心声,说过自己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宫里,想要趁此机会逃得远远的。

他想,他是历尽浮华,寻回本心。

便是往后不能常相见,也盼着她心愿达成,去得远远地,海空天阔,再也不要回来。

可她偏偏回来。

还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

张遮一恼她糊涂,二恨她莽撞,声音出口时,那一分疾言厉色,便是连自己都惊了一惊。

他身畔的孟阳都没忍住向他看了一眼。

姜雪宁见着他只觉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自也没想到张遮劈头便这般吼了自己一句,顿时怔了一怔:“我……”

为了你呀。

永定药铺既然根本没有朝廷接应这回事,那张遮一定也被人蒙在鼓里;小宝既费了一番周折将她带了出来,可知至少小宝背后的谋划者是想救自己的;小宝又以永定药铺的事哄骗于她定她的心,却根本没去过药铺,便知张遮的死活他们是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