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悟了(第2/3页)

只这么一想,姜雪宁都浑身发冷。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方妙她们相互谈论着这一次出宫之后应该准备点什么东西再入宫,正想问姜雪宁会带什么好玩的,结果一回头发现没了人,顿时讶然:“诶,姜二姑娘?”

姜雪宁站在那高高的宫墙下,竟是一动不动。

方妙走近一看,才发现她面上竟是神情变幻,好像正在天人交战之中,要做出一个十分困难的决断,不由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姜雪宁抿直了嘴唇,忽然抬头道:“我要回去找谢先生。”

方妙瞪圆了眼睛:“回去找谢先生?”

姜雪宁握住了她的手,肃然道:“若两刻之后,我还未回仰止斋,还请方小姐一定要来奉宸殿救我!”

方妙简直一头雾水,刚想说“你回去找谢先生能遇到什么危险还需要我来‘救’”,可姜雪宁叮嘱完这句后,已经直接松开了手,竟是决然转身,提了裙角疾步往回走去!

没一会儿便重新绕过宫墙,进了奉宸殿。

谢危这时正卷了案上的答卷,与其他三位先生说过几句话,便要往偏殿里去,结果才一抬头就看见了重新出现在殿门前的那道身影。

几位先生也都看到了,不由一怔,迟疑着看了谢危一眼:“谢少师?”

谢危也没想到姜雪宁竟敢去而复返。

他向其他人一笑,道:“我留下来处理,几位老大人先走便是,等明日到了翰林院我等再商议讲学的内容也不迟。”

几位先生原本就不大想插手这教公主读书的事情,且也没看过姜雪宁答卷,只以为这女学生是要为哪个被黜落的伴读抱不平,躲还来不及,听谢危这般说,便都道一声告辞,从殿中出去了。

谢危一摆手,宫人们也都退了出去。

先前还有不少人的奉宸殿上,顿时冷冷清清。

谢危穿着道袍的身影在殿上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拔俗绝尘的清朗,面上平静,只道:“宁二姑娘想问的恐怕不是别人的答卷,而是自己的答卷吧?”

姜雪宁是怕久了,心底反有一股邪火。

入宫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出乎她意料。

先是燕临横插一脚,硬让沈芷衣将她的名字呈了上去;后是沈芷衣去摆平礼部,让她被擢选入宫伴读,还交代过了宫中的女官不与她为难。

到了谢危,她本以为该有转机。

毕竟此人别的不说,治学严谨出了名。

可万万没想到,她交上去那样一份不学无术又离经叛道的答卷,谢危竟跟睁眼瞎似的让她过了!

姓谢的治学的操守哪里去了?!

这一世的经历在渐渐与上一世重合,隐隐然觉着自己无法改变什么的愤怒,渐渐压倒了她对谢危的恐惧,也使她在这种极致的困顿之中,生出了几分质问的胆气。

当下,姜雪宁立在殿中,未退一步,近乎以一种逼问的姿态,冷然道:“世人都道谢先生圣人遗风,治学严谨,除爱琴外便是爱书。可今日雪宁自知学识浅薄,答卷也不过一通瞎写。如何答得比我好的离开,我这个一塌糊涂的,反倒能留下?”

谢危淡淡一笑:“宁二姑娘不装了。”

姜雪宁不说话。

谢危只将她那一张答卷从案头上那一堆答卷之中起了出来,拎在指尖,抖了一抖,才念道:“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请以‘德’字立论。宁二姑娘在答卷上写,孔圣人与德与桓魋本无联系,桓魋不能杀孔圣人,是桓魋废物,砍树不砍人;孔圣人能逃,是孔圣人和弟子见机快,跑得也快;本是一与‘德’无干之事,不能立论。又写,谁言桓魋不能如孔圣人何?杀头,车裂,炮烙,有的是办法治他。或将孔圣人洗净撒盐,放入蒸笼,待其软烂;或将孔圣人腌制裹面,搁入油锅,炸至金黄……”

他声音极其好听。

只是越是好听,当他平静地念出这些字句时,越是叫人后脑勺发凉。

“……”

姜雪宁忽然又觉得那一点刚冒出来的作死勇气,开始在她身体里消退。

谢危从来没有教过这么棘手的“学生”,念完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她:“我读圣贤书这许多年,竟不知道孔圣人有这十八般做法。宁二姑娘怎不连抹料生吃也写进去呢?读书不见得学了什么道理,于烹调一道居然还颇有心得。”

这话摆明了有点嘲讽味道。

姜雪宁听得不痛快,下意识便反驳道:“烹调之道,谢先生面前,哪儿敢班门弄——”

一个“斧”字卡在喉咙里,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下一直窜上来,顺着脊骨直接爬到后颈,让她一下打了个冷战!

坏了……

这话茬儿不该提的!

“……”

谢危掐着那张答卷的修长手指,有一刹的紧绷,屈起的线条都似张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