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记 暗夜惊·梦魂去(第3/4页)

只三岁的孩童,目睹了萍姐母女在她眼前被灭口,子弹穿过血肉之躯,暗夜里爆开的血花溅上她雪白纱裙——霖霖睁大眼睛,哭声骤止,眼睁睁看着萍姐的身体绵软倒下。

黑暗中,方洛丽不由自主闭上眼,默默祈祷她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如今是一步错,步步错,千刀万剐难赎罪孽。唯一的希望只在他的身上,只求他平平安安带回讯息,解救出两个孩子。他必定不会辜负她所托,如同他从来不曾令她失望。

无论今时往日,她都深深笃信。

晋铭,祈求你,仅此一次祈求你。

温热的泪水滑落,方洛丽背倚了冷硬墙壁,仰面望向黑洞洞的头顶,耳听着风声吹得阁楼顶上不知什么啪啪地响,神思却一点点迷糊,一点点恍惚……眼前幕幕回转,尽是他的笑、他的眼,风声似也在他温柔目光里变得轻缓,仿如京都三月,樱花漫天。

那是懵懂无忧的她,随父亲第一次踏出国门,游历日本。在樱花如云锦的异国神社,偶然回眸,见着那翩翩少年,看他素袜木屐,黑衣垂袖,摇动拜殿前的祈愿麻绳。麻绳撞得古老的风铃发出悠长声响,粉白花瓣落在他肩上、发上……他觉察到她凝望的目光,回首一眼,从此撞进她心底,再也赶不出去。亦在那时,随他识得一班同窗少年,有他、有佟孝锡,有许多后来平步青云的俊杰。

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同她一般爱玩闹、爱冲动、爱争强好胜……每每辩论比拼,或斗剑或比武,或赛马或赌酒,不可动摇的赢家总是那个名字,薛晋铭。

他似乎无一事不是最优,无一处不是最好。

匆匆一月,父亲便要归国,为她践行的舞会上,他以行云流水般的舞步,带着她共醉罗曼蒂克的梦乡,梦乡里有她心心念念的王子,白衣翩翩逐马陌上,五陵竞秀,倚桥风流。

任凭佟孝锡如何争取,她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永远比不过那个人的。连同长谷川也承认,没能为大日本帝国笼络住薛晋铭是一个失败。

长谷川是真有眼光的,在那些人当中,独独看中了他,邀他加入精英荟萃的黑龙会——这秘密身份跟随他数年,归国入仕,孤身南下,从来无人知晓,她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直至陈久善以敏敏为质,逼她潜入蒙家,佯装盗信失手,故意被他擒住。

她不是不怕。她害怕他的鄙夷,害怕他的厌憎,也怕不能达成目的,令陈久善交托的任务落空。若她这颗棋子失去价值,敏敏也就不能活了……为了敏敏,她可以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向他下手。他理所当然中计,比她预想中更轻易,因为她捏准了他最不能释怀的内疚。他不嫌她劣迹斑斑的过往,不畏她未嫁生女的难堪,竟然重提婚约,愿娶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带她永离那不见天日的孽。

他知她心结难解,释不开以往的错。

“年少时,谁不曾做过荒唐事。”他以这些话来娓娓相劝,更激起她的讥诮。

她笑他是许仙,倒想来点化她这白蛇。谁是妖,谁是人,唯有她自己心中一清二楚。却未想到,他会剖出真心,将那一段黑龙会的晦秘往事向她尽数道出,以自己曾步入的最大迷途来开解她回头是岸——他能从黑龙会的泥泽里抽身,她又如何不能摆脱过往阴霾。他站在悬崖边上向她伸出手,她只需朝前一步便能真的脱离苦海。他却不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与她血脉相连的一个小人儿。

陈久善命程以哲带走了敏敏,令她趁婚礼之机劫走霍霖,以霍仲亨之女交换敏敏。

她知道这是又一个谎言,一旦捉到霖霖,陈久善必不会放过她与敏敏。可是唯有劫来霖霖,才能找到黑龙会将敏敏藏在哪里;也唯有劫来霖霖,才能逼得霍仲亨出手对付黑龙会与陈久善——只要霍仲亨不死,她方洛丽就仍有可利用的价值,陈久善不会像对待萍姐母女一样轻易杀她灭口。明知最后的出路就在眼前,为了敏敏,她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救赎。

那照片上的黑龙会标记,他一看便懂。她故意遗落下霖霖的蝴蝶结,沿途布下线索与暗记,引他追踪而来。黑龙会派来接应的人手段高明,一路避过搜寻军警,光明社的人则四处布下疑踪,引开霍仲亨的注意力。她小心翼翼留下线索,眼看已到了四海会馆,却终究失手被发现。

日本人的倭刀已抽出,她惨然闭目待死。然而冰冷刀刃并未落下,一个病歪歪毫无温度的语声阻止了日本人的杀机,“人给我留着,还有用。”

暗室的门朝两边滑开,悄无声走出个穿长袍的瘦高身影,瘸了条腿,一步一拐走到她面前。他拿手杖抬起她的脸,眼睛隐在黑框眼镜后头,蜡黄脸颊瘦得凹陷,颧骨更显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