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雪覆枯庭

“谁买了我的命?”司徒谨问。

“无人,伽蓝要你死。”

“这样么?原来我的分量这么重。”司徒谨的声音低沉,“伽蓝要我的命,是打算公然与东厂作对了么?”

“不知道。诸事莫问,杀人无禁。我只是一把刀,只负责杀人。”

“一把刀……”司徒谨淡淡地笑了一声,“你和夏侯潋一样,是以牵丝杀术登上迦楼罗之位的么?”

“不是,我是以刀术。”迦楼罗道,“我出刀,一招就能杀死你。”

“哦?我和夏侯霈对过刀,那是我见过的最凶悍的刀术。你和她比,谁更强?”

司徒谨调整呼吸,慢慢逼近站在远处的刺客,刺客也挪动步伐。两个人绕着街中心转圈,维持着十步的距离。

刺客沉默地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迦楼罗。”

“我问你的真名!”

“刺客,无名。”

两个人同时挥刀,空气忽然变得凝滞,连风声都慢了,拖着漫长又尖利的呼啸穿过耳边。漫天的风雪在空中飞舞旋转,司徒谨清晰地看见那个刺客向他逼近,黑洞洞的面具眼眶里面的双眼空寂无情,仿佛卧了万年的冰雪。

这该是怎样一个刺客啊?像一柄无心的钢铁,他的存在,似乎仅仅为了杀人。

司徒谨的刀藏在肘后,那是他惯用的杀术,这样敌人无法看见他出刀的角度,也就无从躲避他挥出的绝命一刀。他们像两只奋翅而起的黑色枭鸟迅猛地相扑,两人飞扬的黑色衣袖像黑色的翅膀。铿然一声,那是刀刃滑出刀鞘。极细的金属冷光在两人交错的刹那间闪现,犹如空气里凭空而现的裂隙。瞬息之后,他们分开,背对背在风雪中站立。

寂静。

哒哒的滴血声迟迟地响起,司徒谨低下头,雪地上有殷红的血迹。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腰间尖锐的疼痛,温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漫出来。它们从伤口流出,同时迅速被外面的空气冷却,结成薄薄的血霜。

太快了,他感到恐怖,这样快的出刀速度,便是夏侯霈也甘拜下风!这个刺客说得没错,他一招就能杀死他,因为他根本来不及挥刀。

现在他要死了,他的右腰被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很快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快回家吧。”刺客忽然说。

司徒谨仰起头,刺客转过身来看着他,右手伸出,似乎触动了哪根牵机丝,空气里光芒流转,牵机丝被他收入了手掌。

“我收到的文书上写你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司徒谨呼吸一紧,“她们和东厂没有关系。”

“我知道。”刺客说,“今天很冷,你的血会流得慢一些。从这里到你家需要走二百七十八步,你走得快一些,可以在血流完之前回到家。但是不要走太快,那样你的血也会流得更快。”

“你……”司徒谨惨然笑了笑,“这是刺客的慈悲么?”

刺客的声音很轻,“我其实不想杀你,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把刀。快回家吧,至少,可以和她们道个别。我一直很后悔,在离开的时候没能和我弟弟道别。我希望,你也不要后悔。”

司徒谨艰难地扶着雁翎刀,踉跄着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那个没有说名字的刺客站在他后面静静望着他,黑色的影子消融在风雪中,慢慢失去了痕迹。

司徒谨慢慢感觉不到腰间的痛楚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他只希望自己能再多撑一会儿,再多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被拉动,每一下都筋疲力竭。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自己家的围墙了,他扶着围墙蹭到大门,喘了几口气,推开大门,进了院子,再一步步挪到屋子门口,血滴在雪地里,又被新的雪花掩埋。

屋子里生了炭火,发出嗤嗤的声音。他听见明月和玉姐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安详。他安了心,伽蓝刺客没有找她们的麻烦。他轻轻走过去,拉开蓝色夏布床帘,玉姐儿睡在里面,明月抱着她,微微蜷着身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玉姐儿的脸,又摇摇明月,轻声喊她:“明月,明月!”

明月朦胧地睁开眼睛,侧过身来,看见眼前的司徒谨,似乎有些惊喜。她的脸儿有些苍白,昏暗的光影里,司徒谨隐隐约约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她一定很想他,想要他回家。

“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司徒谨摸了摸她的脸,手太冰,明月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抓紧他的手。

“不晚,回来就好。”明月把他的手放在怀里捂着,“回来就好。”

“我给你买了一个簪子,你看喜不喜欢。”司徒谨从怀里拿出红木盒,递给明月看。

明月埋怨道:“老夫老妻了,费这个钱做什么?你俸禄又没有多少。好啦,快去换衣裳,早点睡觉。你明早还得应卯,快抓紧睡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