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蓄风雷

一支凝着寒光的羽箭骤然横空出世,越过沈玦的头顶,射入汗血马的头颅。

马儿嘶叫着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滑行,堪堪滑到沈玦和魏德的身边,溅起的泥尘落了二人满头满脸。大皇子尖叫着被甩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

沈玦扭过头,远处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骑在马上,长弓还举在手里。

大皇子摔得头破血流,脑袋晕了半晌,小腿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很快铺天盖地一般占据他所有的神经。

“疼……疼啊……!”

番子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魏德拨开众人,一面喊着传太医,一面查看大皇子的伤势。另有几个番子七手八脚地把司徒谨从马上拉下来,推到魏德跟前。

“公公,此人……此人射马救人,却害大皇子落马,当如何处置?”

沈玦抿了抿唇,向前膝行了几步,叩首道:“司徒校尉为救人情有可原,还请公公从轻发落。”

司徒谨平静地跪在地上,仿佛遭临大祸的不是他一般。

“胡闹!”魏德一声厉喝,道,“咱家区区贱命岂能与殿下金枝玉叶相提并论?若能换殿下安康,便是舍了咱家这一条性命又何妨?身为校尉,轻重不分,合该治罪!来人,把他押往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沈玦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纵有再多辩驳也都败给了人微言轻,他不过是一只蝼蚁,保全自己尚费尽心力,如何再救一个害皇子落马断腿的人?尽管他救了自己。

沈玦沉默的模样看在魏德眼里,这年纪的小孩要么血气方刚,嘴里一大通屁用没有的兄弟情谊,有恩必报,实则自不量力,飞蛾扑火;要么缩头缩脑,遇事就躲,没有胆识,特别是在宫里头遇到些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儿被吓破了胆儿的,说话都说不利索。

这个孩子眼见恩人被捕,有胆儿站出来说话,可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拗不过他的意思,也不强求,可见是个识时务的。魏德心里提起几分兴味来,将沈玦从地上扶起来,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机会来了。

沈玦压住狂乱的心跳,道:“奴婢沈玦,在乾西四所当差。”

“沈玦,是个好名字,谁给你取的?”魏德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奴婢的娘亲,”沈玦面不改色地扯谎,“娘亲读过一些诗书。”

读过诗书的女人要么是宅门里的闺秀,要么是伎馆里的妓女。宫里的太监一般都出身低贱,要不然也不会干这般断子绝孙的勾当。魏德心里了然了些,道:“你可识字?”

“认得一些。”沈玦不知魏德用意,谨慎地答道。

“好,不错。这儿没你事儿了,你回去歇着吧。”

番子们抬着担架把大皇子搬走了,几个姗姗来迟的太医随侍左右,不住拿帕子擦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现如今御医是个堪比刺客的高危行业,动不动就是“朕养你们何用”“治不好就陪葬”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更何况这是皇上耕耘多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根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通通都给跟着掉脑袋。

魏德敛了神色,趋步跟了上去。

沈玦本想跟在后头,早已想好的说辞顶上嗓子眼儿,却被胸中的耻辱感死死地压着。沈玦心乱如麻,双拳紧握,张了张口,最终仍是没有开声。

毕竟是十四岁的少年人,骨子里的傲气磨不灭,即使卑躬屈膝地折下腰杆,脊背还是硬的。只有打泥堆里爬出来,觉得自己天生命贱,才能毫无负担地奴颜婢膝,笑脸迎人。沈玦的工夫还远远不到家,纵使收敛了傲骨,也做不出那等讨人喜欢的笑模样。

沈玦怏怏地回到乾西四所,远远地瞧见夏侯潋坐在顺贞门的门槛上伸着脖子望,心里不自觉地暖了暖,像烘着热炭一般熨帖。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外头经历再多的刀光剑影,不就是为了回到家被撵着耳朵说一声:“死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吗?

夏侯潋看见沈玦,眼睛一亮,忙迎了上来,待瞧见他血迹斑斑的衣袖,大惊道:“你不是说你不刺……那个啥吗!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说沈玦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受着伤,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伤口,道:“没什么,只是磕破了点皮罢了。”说着,白了夏侯潋一眼,道,“我是会仙法还是怎么着,众目睽睽之下取其项上人头?”

他没干傻事,夏侯潋安了心,把他拽回屋子,一面拿绷带和金疮药,一面问道:“那你干什么去了?你看到魏德了吗?长啥样呀他?”

“就普通人的样。”沈玦头也不抬地回答。

夏侯潋抬头看他,瞧他脸色不大高兴,心里度量他应该是见着自己的灭门仇人,却没本事要其狗命,心里不舒坦。便温声道:“少爷,别着急,总有机会宰了那个狗贼的。”说到一半,夏侯潋想起什么来,眉飞色舞地道,“对了,你还真别说,众目睽睽之下取其项上人头的玩意儿还真有。有没有听说过牵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