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元和帝向来在人前沉稳内敛,极少当众发怒。

若是当众开口训诫几句,已经是少见的不悦了。

如果是像今日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前开口嘲讽,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浓云翻滚——

梅望舒一眼便看出,君王此刻濒临发怒的边缘。

她隐瞒腿伤之事,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被圣上知道了多少。

连‘砖头’这种细节都知道,当面否认绝不是个好主意。

若是急于解释,言语间扯出更大的漏洞来……只怕下个瞬间就要电闪雷鸣,降下雷霆之怒。

她思来想去,镇定地解释一句,“并非砸伤,只是一点划伤而已。”

随即笼着袍袖站在原地,索性不吭声了。

洛信原轻笑一声。“又成闭嘴葫芦了?就不问一句,朕从何处得知的?”

他从袖中取出几本奏章,扔到梅望舒的面前。

“被人在宫里用石头砖块砸了,都能若无其事,云淡风轻,梅学士这份养气功夫确实是常人不能及。打开读一读吧。你躲着不上朝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快把朕的桌子埋了。”

禁卫过去捡起厚厚的奏本,呈交面前,梅望舒打开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又翻开一本,看了几行,诧异起来,飞快地往下扫过署名。

——要不是署名不同,看里面写的内容,连骂人的口吻都如出一辙,几乎怀疑是同一个人写的。

把她腿脚被袭击受伤之事,和她上奏驱逐两位宗室公子之事,前因后果,胡乱攀扯。

一口咬定,梅学士因为宫中被两位小公子砸伤,含恨在心,因此上奏要求将两位宗室皇孙驱逐出京。

身为朝臣,睚眦必报,心窄如针,不堪大用云云。

“臣上奏驱逐两位小皇孙,并非因为私怨。”梅望舒把几本弹劾奏折合拢,双手交给旁边的禁卫。

“两位皇孙如今还小,送回去行宫也容易。等年纪稍大,若还是留在京中,要读书,要拜师,要赐宫室,要封号,一步一步,在京城扎下根基,尾大不掉,遂成肘腋之患。陛下应当知臣心意。”

洛信原的神色稍微缓和,点点头,“朕知你心意。你的奏本,也极合朕的心意。”

“得陛下这句,臣在朝中挨骂也值得了。”梅望舒绷紧的一颗心倏然放松,语气也舒缓下来,带出几分笑意:

“不敢隐瞒陛下,臣的发热症状已经好得七八分,腿上的皮肉伤也即将痊愈,只是最近刚上了谏书,怕出去挨骂,一直躲在家里。陛下特意前来探病,臣惶恐惭愧之极,明早臣便销了病假,回去上值——”

洛信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梅望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吞回喉咙里,闭上了嘴。

“不说了?换朕说。梅学士向来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堂堂朝廷重臣,在内皇城里,朕的卧榻之侧,被人袭击受伤。随便换个人都会跑到朕面前哭诉委屈,请求彻查;到了梅学士这边,呵,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告假的原因也只说‘病假’。朕居然是最后一个听说的。”

洛信原转头吩咐,“邢以宁,过去查一下。他腿上的所谓皮肉伤究竟如何了。”

梅望舒顺着众人目光方向望过去,这时才注意到,向来跟随陛下左右的苏怀忠没来,今天站在陛下身后的,居然是周玄玉。

她暗自一惊,若有所思。

邢以宁背着医箱,呵欠连天地站在禁卫人群最后面,被点了名才走出来,站在梅望舒面前,打量几眼,“梅学士,去屋里查验吧。”

梅望舒无话可说,带人就走。

两人往正屋方向去了几步,嫣然呼吸紧张急促,从人群里走出,“夫君……”

梅望舒也有些不自在,回头招呼她,“嫣然,你随我——”

正说话间,眼角余光无意中扫过庭院中央背手站着的洛信原,注意到帝王此刻的神色,她吃了一惊,剩下的半句话倏然停住了。

洛信原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嫣然。

他看嫣然的眼神,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年轻美貌的重臣之妻,而是地沟里见不得光的秽物,瞬间露出了明明白白的、嫌恶之极的神色。

梅望舒心里一沉,立刻阻止嫣然走近。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厢房歇着。”她低声嘱咐,“今夜别再出来了。”

嫣然惶然退下。

邢以宁放下医箱,点亮正屋里外所有的油灯,关上房门。

“躺下吧,梅学士。把裤管捞起来,让下官看看你的腿伤。”他叹气道,“看这一天天折腾的。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了。”

对于这位结识多年的好友,梅望舒心里向来是带着歉意的。

她坐在窗边小榻,把裤腿一圈圈往上挽起。

“真的是皮肉伤而已,家里已经包扎过了,包得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