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藏医寨

在月光家山寨的背面,麦麦草原北边的丛林下方,小河边上,有一座依河而建的巨大藏寨。寨子的中央部位住着麦麦草原地区最大的藏医家族第五代传人,益西医生。他是月光的远房阿舅,是当地富人。藏房修建得高大气派,错综复杂、城堡式结构的碉楼,近看极像是一座土司官寨。这“官寨”,从外墙到内楼皆是石碉混合原木材质,门窗户扇均为纯木雕花装饰,楼上楼下的墙面更是绘满天然矿石颜料的彩绘。图案精美,颜色绚丽。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华丽的民房。但是我没心情细看,身体在作痛,我在焦虑后事——要是我的腿断了,怎么办?

月光小心地把我放在碉楼里的大藏床上。一位高瘦的男人,在这样封闭的寨子里,稀有地、戴起透明眼镜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他是藏医的第五代传人益西医生。

他挨近我,朝我浑身上下细看一遍,然后伸手捏过我的腿上面的骨头,问,“这里痛么?”我不回答。他再问,“这里呢?这里呢?”他在一路检查着我的那些不是关节部位的骨头。我俱不回应。我想肯定那些骨头完全脱离了我的肉体,所以医生在检查时才会失去感觉。但是益西医生最后在我的膝盖关节上用小皮锤轻轻那么一敲,却让我抽筋断骨般地嚎叫起来。“啊哎痛痛痛!痛啊!”

益西医生立即停手,轻轻拍起我那被弄痛的腿部神经,笑起来,“你没有大事。”

“那我的腿怎么会那样空荡地晃动呢!”

“这是因为关节骨折,幸好不是主骨断裂,这就好,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瘸子了,幸运的姑娘”!医生一脸庆幸的神色,继后又严肃地说道,“当然,你的关节骨折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

我才长长吁下一口气。只要能好,只要不会断腿,什么都好了。

益西医生开始为我治疗。清理伤口淤血,接骨,打钉,绑扎,开药。我必须“住院”。即是待在益西家高大华丽的碉楼里养伤。多久?什么时候骨折的疼痛和伤口的感染得到控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护士是没有的。服侍我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月光叫他阿嘎。益西医生没有让自己的远亲、高大的康巴青年月光来服侍我这么个小女子,他觉得这样有失他们康巴汉子的尊严。

蒋央,你知道吗?后来我倒很庆幸这次意外,如果不是骨折,可能我也没有机会知道阿嘎的。

阿嘎今年十一岁。并不是孤儿。母亲在一次雷电中遭遇森林大火死亡。父亲一人拖扯三个娃娃五年。之后他们家叔父从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回来,提出可以带走父子四人,到山的背面去过天堂的好生活。随后即是一路逃亡般惊心动魄地偷渡。不想在一次匆促行程中,阿嘎和父亲走散。这孩子是磕头烧香地寻找,但最终菩萨没有安排他们父子碰面。从此阿嘎成了有名无分的“孤儿”,不知前些年怎样生活,近年来他很幸运地被益西医生家收留。

但阿嘎没有自己的卧室,他的床铺就搭在厨房的锅灶旁,这样便于做活。这孩子一天要做的活计很多。清晨五点起床,为佛堂里众多佛杯换圣水。过后生火烧茶,做每天固定六个人的早餐。早餐完毕,打扫整座碉楼卫生。再后从山寨下方的小河背回一天生活用水。其间须要不停检查烧茶的锅灶,不等柴火熄灭,要及时添柴。十点半开始准备中饭,揉粉和面蒸包子馍馍。不知小小年纪的阿嘎怎就学会一手做麦面的好手艺,蒸出来的馍馍包子是又大又香。吃完中饭,下午还有主人家四条看门大狗需要喂食。那些大狗均为藏獒杂交,体形粗壮,食量惊人。阿嘎因此一天至少得配备和搬运八次以上整铁桶狗食。

来到益西医生家治疗,第一天我即发现阿嘎小孩需要做如此之多家务劳动。而碉楼里的女主人,似乎已经习惯于这个孩子的劳作。这位夫人,我们自始至终没有机会正面接触。先前是我的伤处痛得不行,没有精力向她作出礼节性的招呼。等我稍微可以活动之时,夫人是长久沉坐于内堂拜佛念经,分不开神来接待外人。我只能通过床铺旁的一方镂空隔墙观望她的形态举止。

大半时间,我看夫人皆独自处在内堂。点酥油灯,烧香,念经,趴在地板上反复地长磕头。做得疲惫后,会把饱满富态的身子微微倾斜着靠在唐卡下方床榻里的丝绸被子上,手捻佛珠,闭目养神。

偶尔,她的目光也会短暂地投注到对面、我这边的镂空隔墙上来。那眼神在隔墙间流动时,却也有些不安神。不知是不是对我产生了某种敏感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