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夜思进退(第2/9页)

“如何一起?”夭绍道,“阿彦原本是想送我回邺都的。”

“你若不愿,和他说便行。从小到大,他何时拒绝过你?”

“正是如此我才不愿说……”夭绍放下茶盏,轻轻叹息,“其实,我心中也不愿与他同行呢。”抬目见沈伊困惑的神情,她耐心解释:“想必伊哥哥也听说了当日刺客夜闯洛都云阁的事。那夜刺客之行虽为了我,但挑在月半动手,必然是对阿彦的一切了若指掌。而那些人下手虽凶悍,但对着我时犹能知分寸,可对阿彦,却是招招狠辣,毫无避忌。”

“如此……”沈伊怔住,“四日前阿彦经过范阳时,倒是未提及这些。”

“他自然不会提。他以为是他连累了我,可我却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何况他服用了憬哥哥自东朝送来的药后虽恢复了几分功力,但第一次用此药,不知效果会不会反复无常。如此情况下,我又怎能再拖累他同行?”

沈伊怎料其中这般复杂,感叹道:“所以你单独而行,就是为了牵制住那些人?”转念想想,陡然惊出一身冷汗,“那在途中——”

夭绍微笑道:“如我所想,他们的确是弃了阿彦暗中尾随我。不过那些人也不见得是什么邪恶之徒,路上未有为难。三叔猜测那些人与柔然王族有关,我想他们之前必和阿彦有过交往,或者也该有些误会,不然不会对他那样熟,更不会对他那样狠……”话语一顿,她下意识摸了摸腿上的熠红绫,念光闪过脑中,蓦地咬唇不语。

是啊,这个熠红绫不正是柔然皇室的宝物?阿彦又是如何得到的?

“误会?”沈伊出神,想起当日在邺都采衣楼见过的那一幕,事情原委于他此刻是全然明了,无非年少轻狂下的爱恨情仇而已。沈伊一笑,正欲将事情和夭绍说明,却见她于灯下沉思,神色恬淡,莹白的面颊映于盈盈烛光下,美玉一般动人。

沈伊不知为何口中话锋一转,笑道:“你和阿彦还是这般,为了对方早不知自己的处境。”他仰头饮一口酒,凉冽在喉,心中却已滋味重重。他低头,眸光无意落在夭绍适才看的卷帛上,却是雪山图志。

“你北上是为了去雪山?”沈伊皱眉,“不是说少卿已觅得了解药?”

“尚说过那药根本不能解阿彦体内的毒,只能暂时控制毒势。”夭绍低声道,“那日我查了医书,时已八年,阿彦体内的毒早入骨髓,即便寻得了雪魂花,也不知能不能尽解毒素。”

沈伊淡道:“别多想,那毒定能解。”话虽如此,他执着酒葫的手却渐渐垂落,无力撑于案上,又看着夭绍明明无助却强自镇定的面容,他勉强抖擞精神,笑道,“你道我今日去清音馆为什么?北方来的胡商常日歇在那里,说曾路过雪山,采有灵芝妙草,我是特定去见他们的。”

夭绍双目透亮,忙道:“可有消息?”

“雪魂花之说确有其事,但雪山茫茫,世人不知其生长所在。八年前曾有牧人无意寻得,献给了柔然宗室中人。那个牧人,我已有了他的消息。”沈伊道,“只是雪山乃冰封极地,如此寒冬定是不能去,莫说有体力寻药,即便生存也是难。三月春日时百草茂盛,我们那时再去雪山,行不行?”

夭绍思索再三,仍是道:“既有牧人的消息,那牧人何在?我先去找他便是。”

沈伊勾唇,目光定定落于她的面庞上:“你是不信我?”

难得见沈伊这般认真的神情,夭绍无奈,只得颔首:“信。”

“那就好,牧人的事交给我。你也别再乱想,早些休息吧。”沈伊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夜风萧瑟,掠过重楼瓦檐,呼啸呜鸣。沈伊快步出了阁外,停于水畔,倚着栏杆一阵虚脱。鼻中呼吸愈发压抑,他掷了酒葫,闭上眼眸紧紧捂住疼痛难耐的胸口。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静立于一旁梧桐树下衣袂纷飞的男子,嘴唇张了张,声音幽幽如若病虚:“你早来了?”

“来了半个时辰。”

“三州刺史的夜宴这次散得倒快?看来真的国卿总比我这个冒充的来得有威力。”沈伊冷笑,淡淡道,“来了为何不进去?”

商之未答,黑衣隐没于深沉的夜色中,如同虚幻。片刻,他叹道:“那牧人早已死,方才为何骗她?”

“你以为我愿意?”沈伊愤怒回视,“而你呢!又为何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一言吼罢,两人俱是沉默,耳边仅闻枯叶被风卷入池水中的轻响。

半晌,沈伊深深吸了口气,垂头轻声道:“抱歉,尚。”

商之摇头:“无碍。”

“我何尝不明白,那事定是阿彦不许说。”沈伊神色怆然,“其实知道了又如何,我们能做的,你都已经为我们做过了。”他抬眸盯着商之,苦笑道:“我也是到今日才知,之前你消失的那两年是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