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宋(第2/3页)

此前国朝从未有嫔御进秩为妃时行册礼之事,惯例是命妃发册,妃辞则罢册礼。因册礼规模盛大,人力财力皆花费甚巨,国朝嫔御多知韬晦之道,亦不爱借此招摇,惹宫人及诸臣非议,故均辞而不行。宋祁可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新晋的贵妃也会这样想,所以未按行册礼的程式,先听阁门宣读册妃制词,受命而写诰敕,将诰敕送中书,结三省衔,再呈官告院用印,然后才进呈贵妃,而是不待到行册礼之前听宣制词,先就把诰敕写好,也不送中书,自己径取官告院印用了,封好后即送交贵妃。

显然他犯了个错误:并不是所有妃子都不想行册礼。

欲行册礼的张美人见这重要的诰敕像个土地主新纳的小妾一样,简简单单地就从后门随意送进来了,不由勃然大怒,把诰敕掷于地上坚决不受,又向今上哭闹着诉说小宋怠慢之罪,磨得今上答应,让宋祁落职知许州。

小宋落职细节传出,中外嗟叹,而美人张氏即在这一片叹息声中开始了她越发骄恣的贵妃生涯。

宫中娘子们面对张氏的骤然迁升,自然也是啧啧称奇。大家均猜到她迟早会进秩,但没想到竟会从四品的美人一下进至一品贵妃。贵妃为四妃之首,地位仅次于皇后,今上多年以来皆虚四妃位,诸娘子最多只进至二品,现在竟如此擢升张氏,以致许多长年位列张氏之前的嫔御,例如福康公主生母苗淑仪和夭折的皇长子生母俞充仪,名位转瞬之间倒比她低了。

娘子们不满之下更关注张贵妃进位内幕,不久后就有人探听到,自夏竦离京后,张氏与王贽联系更为频密,私下赐给王贽的金币数以巨万计。进位事成,张氏得意洋洋,乃至在向人提及王贽时公然说:“那是我家谏官。”

这桩贿赂朝中官员的丑闻遍传六宫,到最后无人不晓,想必也曾反传入张贵妃耳内,但她并不以为耻,倒是像有意挑衅示-威于诸娘子一般,请求今上让王贽在行册礼时为她捧册宣制。

后妃册礼是应有官员捧册,今上遂将此事付中书省讨论,中书诸官员本不齿王贽,便奏说,按旧仪,捧册官员职位必在待制以上,王贽并不具备这资格。今上将中书所言转告张贵妃,张贵妃却借机乞求今上升王贽的官,今上竟也同意,把王贽迁为天章阁待制,令其在册礼上为贵妃捧册。

但与此同时,他也升何郯为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且在朝堂上对何郯明说原因:“卿不阿权势,故越次用卿。”

也许是为补偿皇后,今上陆续将后族戚里中多人改官迁封,许其厚禄,何郯为此进谏,说朝廷爵赏,本以宠待劳臣,非素有勋绩,即须循年考。今无故迁升后族,属非次改官,恐近戚之家迭相攀援,人怀异望。

今上回应道:“戚里无勋绩,但皇后有德行,这是推恩亲族之举。”遂不改前命。

帝后的关系也是六宫之人关注的焦点。自宫乱之事后,今上与中宫未曾同宿,而在张贵妃册礼那天,一些小迹象令娘子们对他们的近况有了诸多猜议。

那日清晨,帝后分别自福宁殿和柔仪殿起身,露面于众人之前时均眼周青郁,眼帘微肿,皇后虽以脂粉掩饰过,但仍可看出些异状。在帝后携张贵妃过紫宸殿接受群臣表贺时,一则昨夜发生在柔仪殿的事被当作趣闻,开始悄悄在后宫流传。

据柔仪殿宫人透露,昨夜三更后,今上命近侍往柔仪殿传宣皇后。当时皇后已睡下,听说此事,着褙子起身走至寝殿门边,但不开门,只于门缝中问福宁殿内侍:“官家传宣有何事?”

内侍回答说:“官家夜半醒来,独自坐着饮酒,不觉饮尽,便遣臣来,问皇后殿有酒否,可否携一些过去。”

皇后却不奉召,但说:“此中便有酒,我亦不敢再拿去给官家。夜已深,奏知官家且歇息去。”

语毕即遣内侍回去,连开门见内侍都不肯。

这事被公主默默听在耳中,夜间宫眷观宴于升平楼,公主竟拿来直问父亲:“昨夜爹爹想喝酒,该问御膳、司酿的人要,那么晚了,为何偏偏要传宣孃孃送去?”

宫人们窃笑,皇后正襟危坐,宛如未闻,而今上面有窘色,低声咳嗽两声,想想才道:“既已夜深,自不便劳动许多人……”

公主追问:“就算不想劳动下人,宫中娘子这样多,阁中都存了不少酒,爹爹为何又单问不常喝酒的孃孃要?”

今上一时语塞,张贵妃见状,把话头接了去:“臣妾娘家又送来一些上好的羊羔酒,下次若官家想饮,只管差人来取便是。”

今上尚未答,公主已先开口,对张贵妃道:“谁不知道张娘子阁中酒多?爹爹不问你要,自然有他不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