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蜜月旅行(第2/3页)

裕志还在发愣。这也难怪,几天前他还窝在家里整理爷爷的遗物,现在突然被抛到一间没有院子没有榻榻米没有潮湿的风的、天花板很高的空荡荡的房间,他一定感觉像在做梦。我在飞机上睡不大着,很累,就决定先小睡片刻。我拿来毛毯刚躺到地上,裕志也从我脚边挤进来,两人就这样头脚交错地躺着,仰望着天窗。

“怎么不到床上正正经经地睡?”裕志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这里只有被子,铺床很麻烦,而且,真要睡,恐怕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待会儿你不想去散散步吗?”我说。

“天空亮得晃眼,睡不着啊。”

“没关系,光躺躺也能消除一点疲劳。”

“真加,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伯母那样丰满吗?”

“那是因为她怀孕了。也行,只要你让我怀孕,我随时能丰满起来。”

“那还早了点吧,再说也没钱。”

“这不结了?”

就这样,两人心不在焉地聊着聊着,睡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间心情舒畅地睡着了。舒爽的清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我闭着眼也能感觉得到旁边裕志的脚。我又忘了岁数。过去我们也经常这样午睡。

蓦然醒来,发现裕志正定定地看着我。

“刚才,在陌生的地方醒了,看到熟悉的你,又不知道现在大概几点,感觉怪极了。我经常做这样的梦,梦中的天空蓝得出奇,现在我人在这里也只能认为是在做梦。”

“我也是。”我睡意蒙眬地回答。

“口水流出来了,这里。”

“谢谢。”

“刚才看着你的脸,仿佛看到你怀着身孕,站在山茶树下,膝盖满是泥。”

“会不会是未来的我?”

“可能吧。”

那时两人多半同时都在想,我们俩眼下是怎样一种状况?傍晚的余晖,像在说此刻一去不回似的,伴着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从窗户透进来,强烈的光线像施魔法一样将屋里所有东西一件件地变成了金色。陌生的家具、颜色陌生的天花板……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只要能够适当地卸去现在这一状况的沉重,我们就能从大部分的事情中感受到快乐。与其想象未来那些从未亲眼目睹的状况的画面,不如欣赏眼前的光线,它来得更美、更强烈。世事总是如此。

都来到布里斯班这么远的地方了,裕志晚饭想吃的食物却是辣味通心粉。他这回像是迷上意大利面食了,而转变的轨迹又容易看清楚,那一份自然令我心情舒畅。我有一种感觉,这象征着他的内心正一点点地变得坚强,并且已经开始面对外部世界,以求也能够接受刺激性强烈的事物。

我们轻装出门,轻简得惊人,只带了钱包,穿了凉鞋。走到街上,我才猛地回想起这小镇的色彩,一些印象首次直接进入脑海,比如这地方适合生活,是座富裕的小镇,但天空稍嫌太高太透明,使人感觉无聊、寂寞。有些事,不身临其境便无从回忆,我喜欢那些令往事复苏的一个个瞬间,很自由的感觉。

从母亲家出来步行十来分钟,我们来到一个称得上华丽的热闹地方,商业街一眼望不到尽头,符合旅游区特色。我们在超市买了一些材料。当时我精神十分集中地挑选各色货品,偶一回头,发现熟识的裕志就在身边,我竟再一次忘记身处异国的事实。

商业街正中段不知为何有一家咖啡厅,我们渴了,就在那里喝了澳大利亚啤酒。也许是累了,我酩酊大醉,脸也红了,再看裕志,他也满脸通红,让人以为是给夕阳映照的。逛商业街的人感觉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人,他们在明朗的氛围中向着目的地行进。夕阳下,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幸福,甚至一个寂寞的人,一旦混入去处明确的人潮,心灵或许也能得到滋润。普通店铺里的人们在准备打烊,消除一天的疲劳,餐馆和酒吧之类则纷纷亮起灯饰,显示出做生意的劲头。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景象,你会觉得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中唯一一段令人感觉安稳的时间,就是这昼与夜之间的时刻。镇上的灯火次第点燃,开始清晰地浮现在暮色中。正是夜开始绽放生命的光彩的时候,一日的光阴因此增添深度,风景因而令它美好的固有风味愈发浓郁。美景当前,我呼出一口气。

再一看,裕志把头埋在超市的袋子里,在哭,我吓一跳,望着他,他摇摇头,我也就不问了。裕志几乎立刻止住了哭,很平常地问我:“想不想喝咖啡?”于是我们又接着散步,去寻找一家看起来咖啡香浓的咖啡馆。

肯定是因为夜的来临太过美丽,致使他受到了震惊,我想。可能震惊是近期的他不曾拥有的感情。可能是这感情汹涌澎湃满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