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生产(第2/3页)

窗外的夜色一分分被驱散,阳光穿过初冬厚重晨雾循循铺遍大地。她在疼痛中饱受煎熬,仿佛熬过了千年之久,又仿佛只一眨眼就已到了现在。

一声啼哭终于传来,夏云姒在那一刹那间,浑身脱尽力气。

闭上眼睛长声缓气,她听到产婆喜气洋溢地禀话:“恭喜皇上,母子平安,六殿下康健着呢。”

“六殿下”。

夏云姒盖在被中的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是个儿子。

她现下并不想要儿子,虽然他已与宁沅相差十岁,可宁沅到底也还小呢,放在一些大事上,这年龄差不尴不尬。

所以怀胎的这些日子,她心下都盼着这一胎是个女儿。如是命中非要有一子,她希望他能再晚几年、等他大哥稳坐了太子之位再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

夏云姒无声地长吁,又渐渐闻得孩子的哭声逐渐移近,皇帝的声音随之传来,温柔无限:“阿姒,孩子很好,你看看。”

她撑着力气抬了抬眼皮,那张因为刚降生而丑巴巴的小脸儿映入眼帘,她到底是笑了。

心里的一切顾虑在这一刻都被短暂地逐开,她看着他,只觉还怪可爱的。

他又很快被抱了开来,皇帝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吻:“你好好睡一会儿,朕在这里陪着你。”

她点点头,就再度闭了眼。莺时她们手脚麻利地上前更换被褥,当中不免要挪动她几回,她都已无力反应,不知在哪一刻就已坠进了梦里。

整个梦境,她都心神不宁。

时而梦到兄弟两个和睦相处,时而又梦见二人反目成仇。

在那反目成仇的梦中,二人都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脸,周遭紫宸殿的陈设她倒一眼就识了出来。

那熟悉的场景在梦中多了一种冰冷的质感,虽华丽如旧,但更让人望而生畏。

她就站在内殿的殿门外看着他们,他们好像也没说什么,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却足以令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里想进去说项,可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半步也迈不动。

整个梦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她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唯有恐惧在她心底无尽的蔓延。

这孩子,真是她命中一劫。

——浑浑噩噩中,有个念头驱使着她这样想着。

她原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事,心如磐石、无欲无求。

但自今日开始,这孩子恐怕不免要乱她心神了。

她没法阻挡这份心念,这到底是她的孩子,她总不能弃他于不顾。

她但求能在他与心中所求之间,觅得一条两不辜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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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地已再度落入黑暗,殿里也重新灯火通明。

夏云姒睁开眼,觉得身上气力恢复了不少,便转过头张望殿中。

宁沅正站在摇篮边饶有兴味地碰弟弟的脸,余光注意到床上有动静,举目一看,就朝她跑来:“姨母!”

他打量她好几眼:“姨母睡了一整天,感觉好些了么?有没有什么不适?”

夏云姒凝神而笑:“都好,你别担心。”

他笑舒口气:“父皇在这里待了大半天,方才实在有要事要议,才离了永信宫。”

夏云姒又笑笑,意欲撑坐起身,莺时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软枕上缓着劲力,宁沅在旁迟疑了会儿,又唤她:“姨母……”

“嗯?”她看他,他犹犹豫豫:“六弟他……”扯扯嘴角,“脸怎么皱巴巴的,可是病了么?”

他心里知道自己该与六弟最亲,可平心而论,六弟长得委实有点丑。

他今天满怀期待地过来,冷不丁看见六弟长这模样,想哭的心都有。

夏云姒扑哧笑了声:“小孩子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

宁沅:“二弟三弟四弟……还有夭折了的五弟,都不是啊!”

“你也没在他们出生第一日就见他们啊?”她抬手一捏宁沅的鼻子,“等过几日你再看,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宁沅这才释然,连续道了三声“那就好”,仿佛渡过了一场大劫。

他的这番打岔倒让夏云姒的心情好了些。

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的,就算来日真有兄弟反目那一天,现下瞧着也还不错。

那何不先好好过了当下的日子再说?

况且,她也实不该花这么多心神为日后的事情庸人自扰,眼下分明还有更需要她操心的事。

——五皇子就那么没了,没得不明不白,又惨烈得很。

她的六皇子,不能是下一个。

“小禄子。”夏云姒一唤,小禄子即刻入了殿。

她淡然望去,一字一顿地交待他:“自今日起,不论六皇子身在何处,身边除了乳母,必还要有四个宫女宦官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临时需有人去取东西跑腿,也要在离开前换人来顶上,若谁敢有懈怠,我要他拿命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