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贺礼(第2/2页)

不过这话她最多也就记了三天。小孩子没心没肺,她那时又已在读书认字,哪有闲心多想这些?

后来再想起此事,已是姐姐离世之时——有那么一闪念里她想起这个承诺,慨叹姐姐骗了她,竟就这样撒手人寰。

最亲近的人没了,她又哪里还在意什么与夫家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夏云姒想着这些,露出的动容之色便也不假。偏过头,她泪盈于睫地望向皇帝:“皇上还记得?”

他深深地看过来,眼底温暖恰如天上灯火:“是,朕记得。”

他攥住她的手,她没有挣,任由他低头边握边沉吟:“你姐姐想让你替她照顾朕,朕也想好生照顾你。”

她抿唇而笑,暖和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妩媚又乖顺:“皇上一直将臣妾照顾得很好。”

他眼底微沉,忖度片刻,缓缓地念出那八个字:“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她的手终是一搐,他当即抬头看她的神色,目中带着帝王眼中难得一见的慌张。

而她显得比他更慌一点儿:“皇上您……”

“阿姒。”他的手温柔地撩过她的鬓发,“你没想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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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丈之外,行宫之中。

行宫依山而建,在山上渐次铺开,宫门与城楼所在之处都比行宫内地势要低,那一片灯火延绵从此处看去清晰可见。

院中廊下,昭妃怔怔地望着,几个宫女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劝,也不敢说别的。

灯火燃尽一重又升起新的一重,辉煌得刺眼,一如今日下午那场有外男赴宴的生辰宴一样,处处昭示君恩隆宠。

昭妃就这样定定看了许久,看得疲累,心力交瘁。

近来的宫权被夺、绿头牌被撤、软禁宫中,都没有此情此景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宠二字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回想宠冠六宫之时……她好似也从未能让皇帝为她费这样的心。

贵妃也未能,她们得宠都曾耀眼无比、受尽艳羡,与今时今日的夏宣仪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

夏家,真是专出祸国妖孽。

昭妃想起覃西王从前与父亲密谈的话,嘴角沁出一缕清清冷冷的笑。

斗不过,她早该知道自己斗不过,也不该接下这样的差事,让自己熬得身心俱疲。

这么算来,她或许一早就输了。

不是从入宫开始,也不是从夏宣仪进宫之后。而是打从新帝驾临覃西王封地、走进覃西王府,她偶然看到他的那一眼起就输了。

她明明知晓一切,还是鬼迷心窍地觉得自己能赢,觉得自己能占据这个男人的心。

傻透了。

“采菁……”昭妃恍惚地唤了声。

一名宫女硬着头皮上前听命:“娘娘。”

昭妃垂眸一睇,这才恍惚中意识到采菁已然送命。眼中不禁冷了下去,末了又化为一声自嘲的笑:“没事了,退下吧。”

她叹出漫长的一息。

自己现下真是凄惨。在这样的凄惨里,去论往日的是与非也没什么意义了。

活下去才是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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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上,天幕上的孔明灯一盏盏燃尽飘落,又有新的徐徐升起,这片梦幻便萦绕不散。

夏云姒望着皇帝眼中的万般柔情,一时怔怔沉溺。

下一刹,她又蓦地抽回手,失措地低头,气息显而易见的不稳,牵扯得声音战栗:“……皇上。”她惶恐地摇头,“臣妾……”咬一咬唇,她说,“臣妾没想过。”

他也不恼,仍那样定定地凝视着她:“你当真只拿朕当你的姐夫么?”

她微有一噎,纤纤十指摩挲裙摆,似乎陷入了一个复杂的难题。就这样沉思了半晌,他终于听到她低如蚊蝇的呢喃:“臣妾……臣妾爱慕皇上。”

他忽而欣喜,又忽而如鲠在喉。

她爱慕他,却又说没想过,是因为什么?

答案在心底油然而生,并不令他意外,却令他懊恼失落。

——因为佳惠皇后。

他的爱妻、她的姐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便黯淡垂下眼眸,一语不发的,静等她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却听她道:“后宫佳丽三千人……皇上心里的人那么多,臣妾算得什么呢?”

他蓦地再度抬眸,心弦全然被她拨乱,既意外又惊喜。

她黯然低语:“所以臣妾宁可与皇上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皇上有后宫无数,却只有臣妾一个妻妹伴在身边,臣妾便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轻轻的声音带着愁绪,惹人怜爱。

他哑了一哑:“可朕……”短暂的踌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可朕也并不止把你当妻妹……也不止把你当寻常嫔妃。”

“是么?”她微微偏头,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审视。

而后,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句于他而言势必摄魂夺魄的话:“可是,臣妾感觉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