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热地思冷,醉后诗语犹颠

自从那少年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如闲庭信步般斩将夺旗之后,所有耳闻目睹的烛幽鬼灵便都心悦诚服;自此之后,烛幽鬼方上下便全都以鬼王游历蒙尘时得遇如此明主而自豪了。

告别时撞上那场大战,醒言几番杀进杀出,当时不太觉得,过后毕竟有些脱力,便和琼肜一道又在烛幽鬼域中多呆了几日,休养生息。在这些天里,醒言想起当时琼肜孤身陷入敌后的鲁莽举动,便很少有的疾言厉色,跟琼肜直说到她眼泪汪汪为止。此后便又带她在烛幽鬼域中四处游荡,寻幽访胜,打发这几天休养的无聊时光。

在黑暗天幕笼罩的鬼海灵域中这般悠闲的行走,倒也让他俩发现了一些新奇的去处。原来这阴气森森的鬼方之中,倒也不乏景物清幽之地,比如在九冥幽都东北方大约二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洁白如雪的森林,其中白骨林立,各样浅灰淡白的骨玉枝头上开绽着五色的花朵,其中魂影淡淡,如孕新鬼;而林间又有许多翎羽拖迤的鬼鸟影影绰绰,跳跃其中,其鸣如箫,正是不同凡响。

在这许多鬼方风物中,细细点数起来,最祥和安静之处还得数那净土滨前的不垢之川。

不垢川,这处波平如镜的鬼川中水色幽深,若在川上盯着流水看久了,竟会发现眼前缓缓流动的平滑川水竟是深不可测,深邃的渊底幽若苍穹,川面偶尔跃动的波光投射到不见尽头的幽明河底,就仿佛点点星光,配合着深邃的幽河之底便与往日在凡尘俗世中的夏夜星辰一样动人。而在这幽邃若星空的河川之上,又氤氲着青白的水烟雾气,缓缓游移在暗黑之川上方,好像轻指在黑玉砚池之上的名贵轻纱。

这一日,就在鬼方击退南海神军奇袭之后的第三天,醒言便在这不垢之川的河岸上坐赏河景。当他眼观逝者如川,神思悠悠,想着这河中能否钓鱼时,他那位刚被呵责的小妹妹就在附近一路颠颠跑跳,明如玉粉的脸蛋上嘻嘻笑笑,也不知为何高兴。

这样一阵玩闹之后,琼肜偷眼瞧瞧醒言,见哥哥正端坐川上瞑目凝神,脸色庄重,显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时肯定顾不上她,她便小心眼儿一动,顺着这条不垢之川的源流一路雀跃向东跑去,想要看看这条墨汁一样的大河到底发源何处。

自然,琼肜这般宏愿和往日她那些小打小闹一样,并没有持续多久;溯流而上跑出去四五十公里地,才看见一条蜿蜒向北的红色支流,她便忽然觉得神思困倦,十分想睡。一觉自己迷糊,琼肜便赶紧在红河之衅找到一块宛如垫椅的圆滑石头,靠在上面一头睡下。

倚在河畔圆石上不多久,琼肜便知道自己睡着了。

“又做梦了啊!”

确认自己睡着的少女,环顾着自己眼前的梦境,觉得十分欣喜,在梦里拍手欢呼道:

“真好啊,这次不是噩梦了!”

原来此刻在她面前,并没有什么火山大河的可恶景物,也没有什么瑶花琪草一类的讨厌物事;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位六丈多高的血色魔怪,面目狰狞,两条巨腿横跨在一条一丈多宽的溪流上,全身上下到处鲜血直冒,将脚下小溪染得如同一条血河。

乍见到这面目可怖、全身鼓鼓胀胀好像都由血包组成的可怕巨人,琼肜却毫不害怕,反倒十分开心;虽然明知是在梦里,小少女仍是彬彬有礼,仰着脸儿礼貌的问他:

“血人叔叔,你是专门来陪我玩的吗?你会不会很忙?”

“……”

琼肜问过,那位在梦里有些模糊的血色巨人却并未答话。低着头怔怔的望着脚前娇小玲珑的小女孩,这少女梦中的怪物呆愣一阵后却忽然轰然跪下,在这血流成河的溪水上朝琼肜笨拙的叩拜起来。

血色怪人这般举动,倒把耐心等他回话的小少女吓了一跳。努力在血巨人叩拜扇起的大风中站稳脚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妹妹想了想,便放心的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位十分有礼貌的血人叔叔,并问他叫什么名字。在这样寻常的招呼对答中,那血色巨人开始时却置若罔闻,直等又叩拜了十几下,他才重又直起身来,半跪着将一物递到琼肜面前——即使在梦中,琼肜也看得分明,只见得这淌血巨人递来之物,正是一枝鲜红的血莲,其中鲜血流淌,腥气扑鼻!

等血人递来这朵脸盆大小的血色巨莲,还没等琼肜举起双手去接,这朵血莲的茎梗便从中折断,花朵颓然坠地,触地之后便化作一滩血水,飞速蜿蜒流入到巨人脚底的血溪中去。在这之后那梦中血人也忽然支离破碎,如一团飞散的雀群般散碎成千百个鼓鼓囊囊口眼俱全的血色怪物,转眼就散落到一路奔流的血水溪流中,挨挨挤挤着朝下游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