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雍雍雁鸣,忆往惊生

  天很阴,云很厚,风很冷。

  一线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下来薄薄的一片光明,但迅即又被翻滚的浓云吞没了……怀都。

  离开时是仲春时节,归来时秋色已浓了。

  黄栌与红枫点染着这座青灰色的城,一点点绯红的暖意荡漾开来,像是温酒散出的香。

  转过巷弄的拐角,晏薇不禁惊呆了,一座崭新而宏伟的宅邸出现在眼前,俨然可以与后面远处的丞相府比肩,这……是自己的家吗?

  早年间晏长楚为官时,宅邸规制很大,后来家道中落,一部分租售分割出去,仅剩下后进那几间房,现在不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规制,里里外外也翻修一新。

  中门大开,一众仆从鱼贯而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管家模样的人微微弓着身子,降阶相迎。

  晏长楚微微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五短身材又是一躬身,说道:“咱们原来都是公子瑝府上的……”

  晏长楚有些惊讶:“哦?他是如何得知我们行踪的?”

  五短身材又欠身说道:“您几位刚到凡城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接到信儿,准备着了。现在军政大事,大王都交给我们公子管……”

  晏长楚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室内也是装饰一新,家具、陈设、器物全部都是簇新的。晏薇环顾四周,只是觉得陌生,仿佛是远航的人看到了岸,正在欣喜若狂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不是大陆,只不过是个岛罢了,有一点点失落。

  那五短身材似乎看出晏薇心中所想,躬身说道:“之前的那些旧物件,一样都不缺,原封不动地放在西首夹室里面。姑娘一路风尘,想必也乏得很了,先去沐浴更衣可好?”

  晏薇点点头。由两个侍女引导着,来到东首旁室。依然是客人一样的感觉,不知道该进哪一个门,也不知道门里面是什么。

  木桶中盛满了温热的水,上面飘着细碎的丁香花,水汽蒸腾出隐约的淡香,若有若无,雾一样难以捕捉。四周是蜜合色的花纱帘幕,构成重重叠叠的屏障,把那两个侍女挡在外面,只能看到她们影影绰绰的身形。她们,想必也是看不到自己的……但晏薇还是害羞,躲在木桶后面迅速脱了衣服,一下子便滑入水中。

  那块“双龙化鱼坠”,却没有解下来,连着颈上的红绳,一齐没入水中。那玉的颜色,因得了水的滋润,显得更加剔透。

  浸在温暖的水中,一身的疲劳都驱散了,但是脑中纷至沓来的思绪却无法驱散,这半年如梦一样的经历,每一天都丰富多彩,惊心动魄。但此刻回想起来,除了乱,还是乱,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丝纸,就像是龙葵香囊中的那片,已经成了一摊泥,上面模糊不清的一点红,凭谁也看不出,那曾经是朵娇艳欲滴的花儿……直到水渐渐冷了,晏薇才出浴,换过了衣服,回到后厅,却见公子瑝和父亲凝立厅中,似乎在谈论什么,见晏薇进来,便都止住了口。

  公子瑝转身看到晏薇,粲然一笑,说道:“怎样?还满意吗?我为你安排的这些……”

  晏薇点点头:“只是太奢华了,有点不像自己的家。”

  公子瑝又是一笑:“过些日子便习惯了,他们若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

  晏薇羞赧一笑,解下颈上的“双龙化鱼坠”,双手递过去,说道:“物归原主。”那绳子还有些潮湿,晏薇脸更红了,把绳子夹在掌心,轻轻按压着,似乎是要用掌心的热度焙干绳子一样。

  公子瑝却不以为意,伸出两根手指,拈住绳头,略端详了那玉片刻,便挂在自己颈上,说道:“你平安便好。”

  晏薇道:“你的病,我知道怎么治了,过几日备齐了需用的器物药品,就可以为你医治。”

  晏长楚捻须笑道:“有我在,还用你动手吗?”

  晏薇笑道:“就是父亲你留下的那份缣帛上记载的疗法,我给公子琮用过,效果很好。”

  晏长楚点点头,却并不接话,一时气氛便冷了下来。

  公子瑝略施一礼,说道:“两位旅途疲乏,我就不打扰了,明后日再过来拜会。”说罢转身离开。

  “公子瑝……他来有什么事吗?还带了这么多礼物?”晏薇一边随口问道,一边去翻动那些礼物,却见脚下一物似蠕蠕而动,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时,却是一个篾篓,篓中装着一对白色的大雁。

  “怎么还有雁……”晏薇轻声嘟囔着,心里有些疑惑,这不是男方求婚纳彩纳吉时才会送的东西吗?难道是公子瑝前来求婚……可他又是一个人,并没有媒人……晏薇抬眼去看父亲,只见晏长楚眉头深锁,似乎有什么事情委决不下,并未听到晏薇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