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大迷藏(第3/3页)

“去哪里?”

“去哪里?”我站起身,拍拍灰土尘埃,道,“去洗干净你这一身酸皮臭肉。”

我们离家并不远,可是我不认为回家是安全的—起码还有一个把我的生辰八字都弄得一清二楚的猪八戒就在附近—至于这个“天遁阵”就算还顶用,我也不想再待在里面发霉了。此外,我私心还有一个绝大的疑惑悬而未解:树下那胖子和彭师父,乃至于岳子鹏,究竟有什么牵扯?不明白这一点,比一个星期没洗澡还要叫人不舒服。于是我扯起孙小六的袖子,以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不跟我来,万一在外头东晃西晃,真碰到彭师父的话少不得要挨一头臭打。还不如随我走一遭呢。”

“张哥你要去哪里?”孙小六有些犹豫,肘子往后扯了两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说。

我们在那个已经破相的天遁阵里又磨蹭了不知多久,直到孙小六终于鼓足勇气,才瞻前顾后地离开青年公园,来到彭师父和彭师母的家,也是我们全村小孩子总会来受一阵子训、挨一阵子打,可什么也学不成,最后只能蹲个马步的武术馆。从后门溜进去,就是洗澡间。平时附近人家的男孩儿们经常不打招呼,自行从纱门外把扣钩撬开,拉上帘子,开了水龙头就能洗澡。彭师父、彭师母向例不闻问,因为自来水不值什么钱,耐得住用冷水来洗澡的多半也不怕谁窥看,是以这洗澡间成年价人满为患。练拳的洗澡是正理、不练拳的也常冒进来搅和—据说是为了给自己家里省几文水费。总之,你要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人脖子上挂了条毛巾,就准是武术馆蹭澡洗的浑蛋,错不了。

所以这个占地很有几坪大的洗澡间成为我成长岁月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记忆场景—长年湿滑而倒映着惨白日光灯管如蚕蛆蠕动的水泥地面、时刻挥之不去渗人心脾的美琪牌药皂气味从排水口蒸腾而上直达没有天花板的屋顶托架、向西向南开了两扇小小方形气窗透进来的天光之中飞舞着无以数计的浮尘,以至于纵横盘走于墙沿和梁柱之间到处殷出水渍铁锈的自来水明管,它们属于我的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当时看来了无生气且窒人欲死的抑郁青春,算是在家和学校之间勉强可以供人短暂盘桓的避难所,意味着其实令人无所遁逃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命运覆盖之下一个小小的喘息角落。我的几十个师兄和几十个师弟都在这里学会抽烟、说脏话、褪下包皮、讨论如何在初夜时避免被女人那两片阴唇夹伤或夹断的技巧。

在这个洗澡间里进出的不下数十百人,倘若以人次计算可能不下几万次,大伙儿共同用掉的水可以注满好几座游泳池,洗掉的污泥烂垢应该种得活彭师母前院的好几畦菜蔬。可是一旦过了某个年龄、或者说过了某个阶段,所谓的师兄弟们在街头巷尾或者更远的外地不期而遇之际,没有谁会提起这个地方—即使我们偶尔还想到“越活越回去大侠”和他越活越回去的老伴儿,话题也总是在彭师父不许人露功夫上打个转悠,停止在“其实他什么也没教给咱们”的老词儿上。在和孙小六分别站在那两管灰铁皮莲蓬头底下冲着冷水的时候,二十五岁的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大概全都遗忘了这个地方。在匆忙逃离青青期而不暇回顾的时刻,我们仍像一群玩着捉迷藏的孩子,在短暂到不及一瞬之间背弃了那曾经蔽匿了我们不止片刻的小小角落。

“多久没回来了?”我感慨地跟自己这么说,又打了一遍美琪药皂,有七八年不止了罢?”

“我还好。”孙小六冒出这么一句来。

“什么?”我瞥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的确确可以说已经长得很大了。令人惊讶得有些陌生。

“我常回来洗澡的,其实。”孙小六闭着眼冲水,准准地把一块药皂隔空一尺撂回那个老式的塑胶网碟里去,微笑着继续说道,“张哥你刚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道理我太清楚了:师父从不到这里来,我知道的。”

“你是说就连你‘不见了’的时候其实也常回来洗澡?”

“当然。”孙小六勉强从水帘里睁开一只眼,仿佛非常迷惑地盯着我,道,“不然叫我去哪里洗?那些把我搞去学手艺的爷爷都上上海澡堂,我不成—澡堂多臭你知道吗张哥?你一进去就好像泡在臭豆腐缸里,埋在一百万只香港脚底下。还是回来洗好,回来洗如果赶巧了师父不在家,还有故事可以听。”

“故事?”我也从水帘里朝他眯着眼望去。

“对啊!”孙小六关了他的水龙头,浑身的肌肉看似不经意地朝四面八方一隆挺,登时百千亿万个毛孔里喷涌出一片白雾也似的蒸汽,蒸汽散处,他身上的水也干了。他一面穿衣服、套裤子,一面十分狐疑地问道:“你没听过师母说故事么张哥?我!之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