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顾家的规矩是长子继承, 外室的孩子辅佐为侍。顾元恺那一代没有外室唯金屋木青,顾沭是外戚的孩子,从小与顾檠关系好如兄弟, 因此受到提携, 才有如今的顾家二把手。

顾檠没与他多说酒店到底发生什么事只下命去榆宁, 却被告知江枭肄压根没回去。

搜寻范围变成江家各大酒店俱乐部,从昨日下午七点到现在, 整整一夜。

每一次的“无”, 顾檠被打碎一次, 十二个小时他就站在沽江前,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沭亲眼见证顾檠碎到拼凑不起来, 然而现在那些碎片沾带血与怨恨重组粘合。

他从没见过他这样, 包括那场带走一切的车祸。

过去顾檠无疑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

南楚四方王座的家族哪家掌权人不是太太成群, 顾元恺的发妻汪芜华作为表面的唯一, 顾檠的地位可想而知, 从出生就是继承人,众多世家子弟为继承权争得头破血流,只有他在高处谈笑风生。受到假象熏陶,顾檠以前性格虽狂妄不可一世了些但从不沾染恶习。

顾沭记得顾檠与华年相识后曾对他说:顾二, 等我二十三岁就把她娶回家。

可惜顾檠的女孩没能活过十六岁,他敬爱的父亲一并去世, 留下和睦家庭背后的真相,顾家的烂摊子,不知所踪与情夫远走高飞的母亲。

自责, 悔, 恨,太多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他不知所措, 他将自己封闭起来逃避了整整一年。

顾家外戚在把华森搅得乌烟瘴气,顾沭劝说无果认为失去寄托的顾檠需要一位家人才能重振旗鼓,爱人不靠谱,只有无家可归的孤儿会将养育之恩牢牢记在心,永远不会背叛。他在各大孤儿院搜寻合适人选,在玛丽亚孤儿院见到一位与华年长相八分相似的女孩,他带顾檠去看,出乎意料被大骂一顿,他那时也年轻,两人在孤儿院大打出手。然而顾檠突然停止动作,怔怔地看着某处,顾沭循他的视线望去——诸多孩子包围簇拥中,一位卷发女孩看着他们,眼神冷而轻蔑。

在此顾沭从未想过可以用美丽风情来形容小孩,他也不知道顾檠怎么想的,说如果非要带人回家就她了。于是俩人走过去问女孩要不要和他们回家。

他到现在仍记得女孩说的那句话。

——院长不会同意,你们带不走我。

顾檠露出一年以来第一个笑容,他蹲下将女孩抱起来。

——院长算什么东西,我带你回家。

就这样那年春天女孩被带回顾家,同天顾檠去坟前起了两毒誓,回麓湖的半途经过沽江时,不知出何缘由叫停。

——意弦。

顾檠身着白色丧服在沽江岸边取的名字,顾沭问有何含义,他不答沉默地站了很久。从那天后,顾檠将所有的爱全部倾注于顾意弦,同时性格大变样,他克己复礼成为一位稳重的兄长,扛起了顾家的责任,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过了两年,顾沭发现顾意弦的下半张脸笑起来和华年十分相似,他想儿女需要凑一双才算圆满,意弦也许源于一弦一柱思华年,于是去孤儿院领养了另一位与华年长相更为相似的男孩,取名弋柱。顾弋柱回家后,顾檠表情恍惚一言不发地看着两孩子,但事已至此顾家不缺一口饭,然而他太过偏执只对自己挑回去的人好,将顾意弦保护得密不透风,弋柱与意弦的待遇天差地别,甚至常常因顾弋柱或别人黏顾意弦吃醋。

顾沭一直觉得这是种变态的占有欲,直到顾檠的感情在漫长岁月里,在无从察觉时悄无声息变质。

如今旧地重游,顾沭不免回想顾檠那年站在沽江岸边取名的表情。

时间太久,他只记得沽江岸边的碧草连天与来往熙攘的游客。

“阿沭。”

顾沭侧目看去。

江风将顾檠额前的黑发吹散,露出旧伤与还未愈合的新伤。

他面对一望无际的沽江,嗓音像被刀划过,“你说我为什么总是走错路。”

顾沭沉默良久,“收藏室里的两块奇石,当年你明明喜欢白色,伯父说黑色价值高,你骗自己喜欢黑色将白色那块送去拍卖场,他去世后,你花重金又将白色那块拍回来了。”

可人又不是石头,他长叹道:“我早说过你若沉湎过去一定会后悔。”

·

最先醒来的是江枭肄,与以往不同一夜安静祥和无梦。

过去的每一天每一晚,尽管以酒精麻醉,梦里仍然会出现浸泡在死水的女人,浑身是血,胸口插了把刀,满眼怨恨。

他下意识触碰左耳刺青,回神后,低眼看向怀里的女人。

顾意弦穿了件绯红色长衫,鲜艳浓郁和血一样。

他安静地用皮肤接触绯红绉绸的舒适感,渐渐减缓力度,手从她微敞领口伸进去感受温软,又低头埋在她的颈窝,深嗅她皮肤头发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