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太太摔了。是大哥打过来说的,要伟强立刻回去。老太太的事比天大,斯楠知道轻重,萧淑淑只能先放人。一家三口,两辆车,斯楠跟老妈春梅开一辆殿后,倪伟强在前面,车开得像要飞起来。到医院,周琴、伟民、二琥和倪俊在,伟强一到地方就大发雷霆:“怎么回事?!才走几分钟?!”二琥上前劝:“老二,小点声,这儿不能喧哗。”老太太正在手术室抢救。伟强强压火气,看看大哥,也是愁眉不展,又看周琴,她两手托着,没了此前的从容和镇定。这事出在她身上,周琴的解释是,她在收拾东西,老太太在洗碗,水池边弄了水,踩在上面,一不小心滑了一跤。伟强可不接受这种解释,又是大吼:“怎么能让她洗碗!我妈不是你的玩具!”周琴委屈得哭了。

周琴在,春梅就不出现。哪怕她一万个关心老太太的状况,也必须硬起心肠来。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让斯楠代为尽孝,随时汇报情况。斯楠道:“妈,我和淑淑!”春梅也喝:“什么时候了,以后再说!”

抢救还算顺利,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老人摔得不算重,轻微脑震荡,但人老了骨头脆,稍微一磕碰,就导致严重后果——老太太的右侧胯骨,粉碎性骨折。医生只是建议卧床休养。几个人站在手术室外头,面面相觑。都知道,人老了,骨头不长,一旦碎了就意味着瘫痪。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老人离开人世,她都只能在床和轮椅上度过。老太太病房,几个人杵在那儿,伟强说:“都回去吧,我看着。”周琴将功补过心切,连忙说:“晚上我看着。”伟强回头大吼:“让你回去就回去!”周琴几乎快哭出来。二琥从中说和:“小周,回去吧,好好休息。”周琴走了。伟民和二琥站了一会儿,也带着倪俊离开。伟强今儿晚上要做孝子,他们不跟他抢。只有斯楠陪着老爸。两个人一言不发,并排坐在病床前,无望地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周琴走出医院,春梅在车里看到了。她这才下了车,往医院方向走。

病房门口,春梅站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走到伟强身后,他还没发现她。斯楠瞧见了,叫了一声妈。伟强转身见到春梅,连忙站起来。一家三口不知道说什么,但内心深处,都怀着一份愧疚。斯楠想,要是他不赌气出走,奶奶是不是就不会摔倒;伟强想,要是没让周琴来照顾老太太,耍那么多花头,是不是老妈就能幸免于难;春梅想,要是她不离婚,或者最起码她不搬走,是不是婆婆就不用受这种罪……可是,人生没有如果,“身负重伤”的老人瘫在床上,他们必须处理好一切。

“接下来,我照顾吧。”春梅轻声说重话。伟强饱含深情地望着前妻,当然不是爱情,是感激,此时此刻,这样的一个老妈,只有交到春梅手上,他是放心的。

一到家,关起门来,二琥就唉声叹气。伟民骂她:“人还没死呢!”二琥说:“真死了倒好!就怕这半死不活的,胯骨一断,就是瘫痪,照顾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工作量等于翻了好几番!”伟民不言声,他也意识到难度。二琥继续说:“每天得擦得洗,得给她翻身,一两小时就得翻一次,得给按摩,得推出去晒太阳,抬上床再抬下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搞不好就臭一家子……”伟民听不下去,干脆说:“要不咱俩也离了吧,离了你就不用伺候。”二琥反驳:“倪秃子,要不是我对你还有一点,”她比着手势,大拇指抠着小拇指甲盖,“就这么一丁点感情,我早抬腿走人了!”伟民反驳:“你不是对我有感情,你是对这房子这家产有感情。”二琥道:“把你人卖了都不值几斤猪肉钱!”转而又感叹,“哎呀,看看春梅,多好,老早把自己择出来,我跟你说人家就是不想蹚你们家这摊子浑水。”二琥伸手,伟民把指甲剪递给她,二琥一边剪脚指甲一边说:“这次的祸首,就是周琴,让她伺候去,一年伺候半年,不多吧。”伟民也骂:“她?她就是把妈当猴耍,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儿,她能真心伺候谁。”二琥揶揄:“你别说,老二喜欢。”伟民说:“老二有病?她把妈摔了他还喜欢?”

伟贞肚子太大,天冷,她出不了门。她担心老妈,只能一个劲给伟民打电话。当得知脱离危险,倪伟贞心稍微放了放。以后的困难以后再说。眼前好歹先渡过去,把年过完。挂了电话,伟贞提醒正阳娘:“以后碗,你别刷。”正阳娘说:“没事,我小心点。”伟贞着急:“让你别刷就别刷,离水远点,我妈的教训必须吸取,还有,洗澡别一个人去了,今冬就凑合在家洗洗,还有那防滑垫,对,回头我重买一个……”伟贞思维无限发散,觉得哪儿都是危险。正阳娘为安慰她,还说没事。伟贞毛了:“你比我妈还大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你要是摔了,谁能伺候你?!”老母亲发窘,不吭声。伟贞这才意识到话说重了,听着有点像嫌老人是负担。伟贞连忙改口:“别多想,我也是怕了,这身边的老人,一个一个的……真不知道等我老了怎么办。”正阳娘豁达,笑道:“人的命,天管定。倒是你,肚子大成这样,老人送来,也没法照顾。”这的确是个难题。老妈躺床上,更要三家轮换,她情况特殊,不能照顾,都推给春梅?似乎不太合适。照顾瘫痪病人是个重体力活儿,正阳娘如此高龄,能照顾她这个孕妇已是奇迹,不可能再负担一名瘫痪的老太太。伟贞犯愁,得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