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点绛唇(十四)

远处无数的火把炙烤着漆黑的夜, 那边的人是发红的, 近处的卫队却如同冷铁铸就的兵马,没在黑暗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誓死护卫大司空”, 原本沉默的卫队,忽然震天动地呐喊起来:“誓死护卫大司空——”

喊声在夜色中荡出雷霆般的阵阵回响。

这是明宴的亲卫, 不多不少三千人, 是他精挑细选出的骁勇之士。宋都统的马似乎被这一片雷惊退了半步, 他勒住马绳, 隔空喊来:“大司空可是要反?”

明宴避说:“宋都统若不挡我的路, 我的亲卫如何会难为你。”

宋都统一声冷笑:“大司空夜半挟持王后出宫, 我若不拦,至王上于何地?”

明宴用袍角慢慢拭了拭锋:“宋都统说笑, 我南国哪有王后,一国王后,又怎么会囚于暴室?”

“诡辩,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明宴慢慢抬头, 眸色惊天动地的亮,像破云而出的闪电:“我带人来是反,宋都统带重兵夜现宫门之外, 又是做什么?”

宋都统见始终无法激怒对面的人, 背后出了一身热汗。

他不善丹田发声,嗓子有些发痛了:“那自然是……”

后半句话在空中破了音,就仿佛跑步没刹住力向前扑倒一样,但他明白没有退路了。

明宴紧绷的身影钉在对面的土地上, 像插在土里的嗡嗡作响的邪剑,会横着过来割裂他的喉管。

肩膀让人拍了一下,身旁一阵骚动,着铠甲的将士们纷纷低头。

燕成堇的黑色大氅在空中翻飞,猎猎作响,他掩在一身黑中,坟墓里爬出来似的苍白瘦削:“是孤的意思。”

王上慢慢地策马过来同他并肩,一行卫队匆匆出列,挡在他前面。

火光之下,宋都统注意到燕成堇脸上、颈上都是虚汗,仿佛浸了水似的湿漉漉,偏生眼睛闪动着火焰似的光芒,一瞬间让人想到了绿眼睛的豹子:“王上,您还是——”

燕成堇没听到似的,直往对岸看去:“反臣明宴,杀。罪女苏氏,必然活捉。”

“领命!”

那边的声音如同一道闷雷砸下,“轰”地一声。

东风和西风慢慢挡在明宴面前,眼看着那边黑压压的人如潮水涌过来,卫队也策马向前奔去,不出片刻,短兵相接的金属声便从最前头传出来,混乱摩擦着,咯吱刺耳。

马的嘶鸣和人的喊声交织成一片。

天上的月牙冷冷地挂着,明宴侧头,苏倾见他睫下的眼里似乎变作兽类的猩红,他把剑握紧,声音都仿佛动物胸腔里呜噜的滚动:“不许放手。”

苏倾搂得更紧一些,手和腿都发酸:“好。”

明宴得了她的回答,蓦然向前动了,风呼呼地从她耳边掠过。

黑色的一骑迎面赶来,东风西风手上的长矛挥出去了,那人却从他们身边打了个圈,绕了回去,远远喊了一句:“明大人,最后一次。”

东风西风对视一眼,眸中皆有惊喜之色。

十二卫隶属于外城禁军,是明宴旧部,里面有不少他儿时玩伴,提携过的后辈。王命不可违,他们只好对着卫队发难,默不作声地给明宴放水。

明宴一脚踹在西风腰上,切齿道:“看哪儿呢——”

俞西风脸色一变,长矛横出去,猛地穿透了一人之腹。身旁掠过无数道虚影,刀兵的嗡鸣声灌入苏倾的耳朵。

内苑禁军原本被王丞相控制,丞相死后彻底被燕成堇收回。明宴三千卫队挡不住五千的内苑禁军,转瞬之间便有数个策马飞驰而来,欲取大司空首级。

明宴手中长剑削铁如泥,“噗嗤”一划便能将人截作两半,热血喷涌而出,下半身仍骑在马上飞奔,上半身咕噜噜地栽倒下来。苏倾感觉到他的脊背紧绷着,变得像烙铁一般滚烫,他眼角带着血丝,侧头,声音却柔:“闭眼。”

她闭着眼睛,高热致使两耳嗡鸣,安静地听着眼前的风声。

剑是一种优美的武器,于空中翻飞便可成舞。但此刻在明宴手里,变作杀戮的利器。

剑啸声如尖锐的鹤唳,急促地割碎了风,他不戳刺,只用快速的开膛破肚的劈砍,鲜血不断“哗啦、哗啦”地喷涌而出。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抓住了她的衣领,下一刻剑光一闪,一阵凉风吹过她的脖颈,那只手马上就从她身上滚落下去。

南风、北风贴在她身后,急促地呼吸着,瞪着周围的人,脸上都挂了几道血痕。俞西风和东风走在前。

蝗虫似的点点攒动的人头中,六个人凝成一个点,慢慢地向前移动着,最显眼的是苏倾身上的淡青色裙,明府的女孩子在最中间,像鲜亮的一点花心。是明府不能沾血的旗帜。

俞西风一声闷哼,被刺入手臂的长矛掼倒,倒了一个西风便是开了个缺口,无数人朝着这个缺口攻来,西风咬紧齿根抵着矛,慢慢暴出了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