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雪 第四夜(第3/8页)

先去冬之馆看了霍展白和他的鸟,发现对方果然很听话的呆着养伤,找不到理由修理他,便只是诊了诊脉,开了一副宁神养气的方子,吩咐绿儿留下来照顾。

在调戏了一会雪鹞,她站起身来准备走,忽然又在门边停住了:“沫儿的药已经开始配了,七天后可炼成——你还来得及在期限内赶回去。”

她站在门旁头也不回的说话,霍展白看不到她的表情。

等到他从欣喜中回过神来时,那一袭紫衣已经消失在飘雪的夜色里。

怎么会感到有些落寞呢?她一个人提着琉璃灯,穿过香气馥郁的药圃,有些茫然的想。这一次她已然是竭尽所能,如果这个医案还是无法治愈沫儿的病,那么她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八年了,那样枯燥而冷寂的生活里,这个人好像是唯一的亮色吧?

八年来,他一年一度的造访,渐渐成了一年里唯一让她有点期待的日子——虽然见面之后,大半还是相互斗气斗嘴和斗酒。

在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吩咐侍女们在雪里埋下新的酒坛,等待来年的相聚。

但是,这一次,她无法再欺骗下去。

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一次如果救不了沫儿,霍展白会不会冲回来杀了她。

唉……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飘雪的夜空,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是如此的沉重和无奈,仿佛漫天都是逃不开的罗网,将所有人的命运笼罩。

路过秋之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封了任督二脉的病人,不由微微一震。因为身体的问题,已经是两天没去看明介了。

她忍不住离开了主径,转向秋之苑。

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忽然间就呆住了。

是做梦么?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

“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的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

“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么?”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样的不真实。

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

“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么?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

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

“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在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么?”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