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间重晚晴

我身子里一根支撑着的脊梁骨像是突然被抽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苟且过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风吹雨打没见过,什么艰难苦恨没经历过,即便算不上钢筋铁骨,至少也该是泥塑的。

却没想到仅是一具虚有其表的空架子,里面装的都是沙子,轻轻一碰,就碎的一塌糊涂。

“所以景行止是在来抓我的路上了吗?”我无意识地发起抖来,“他也要把我拉到断头台上,一刀结束了我的性命吗?”

眼前一片血红,满目的血,我们柳家满门的血,染红了整片刑台,染红了那晚奔逃之夜的月亮。

“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没人知道,”阿恒与我头抵着头,一只手在我背后轻轻捋着,“你放心,我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当年的柳存书还活着。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提起当年的事,可我查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我只是太想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柳存书已经死了,”我闭上眼倒抽了一口气,“你之前看到的、认识到的柳存书都是假象,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一个戴着面具苟延残喘的幽灵。这个世上早就没有柳存书了。”

阿恒使劲儿把我按在了怀里。

鼻梁撞上坚硬的锁骨,紧跟着一行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你别说了……”阿恒声音压的发紧,甚至带出了一缕血腥气,“我承认我是有私心,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怎么样。我知道当年那些事后,满脑子里都是心疼,我迫切地想把你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全都补偿给你,可我没想到会吓到你。要不你捅我一刀,消消气?”

手上一凉,真的递过来一个冰凉的物件,刀柄小巧,刀鞘带着兰花纹路,是阿恒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利刃出鞘,寒光一闪,我使足了力气把阿恒扑倒在地。

只要杀了他,就没人知道我藏在这里。

银光落刃,刀锋破开了一道口子,割开了眼前浓稠的血色。

那把刀停留在阿恒颈侧分寸之地。

阿恒半晌才摸着脖子扭了扭头,“……我还以为,你真要杀了我呢。”

我松了手,跪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我轻声问。

阿恒从地上爬起来,把刀收回鞘中,“最早应该是在知道你叫柳存书的时候。”

“柳铺半数以上的人都姓柳,”我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个地方离着京城已经足够远了,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叫‘柳存书’的小人物,我摒弃了之前的一切,最后却存了一丝侥幸,我想留着与柳家唯一的一点联系。”

“其实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你对景家的态度。我爹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极少回来,二哥虽然在朝中,但他为人低调,也不会随便招惹是非。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景家抱着那么大的敌意。”

我无意识地咬了下唇,冷声道:“当年抄家时,是景行止带的队。”

那一面写着景字的旌旗闯进了我家里,那些人手持刀枪,在我家里烧杀掳掠,带走了爹爹,逼死了娘亲,我至今仍记得带队的那人,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阿恒看着我久久不语,最后只道:“我们景家欠你的,我补给你。”

“欠我?”我摇摇头,“他们都说我爹是私通叛军意图谋逆,是罪有应得,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们一条命。”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所以我逃了。”我失神般看着手上留下的泥污,“我不想报仇,这些年来也本本分分,从来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就想活下去而已……”

阿恒认真看着我道:“我决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这些年来我小心谨慎,从不轻易信人,可看着阿恒笃定的眼神,心里还是忍不住稍稍动了动,“我能信你吗?”

手上一凉,只见那把匕首又送回到我手里,“哪天我要是说话不算数了,你就用来杀我,我绝不还手。”

我记得阿恒说过,这把匕首是从他娘那里继承下来的,连老头见了都敬畏三分。阿恒既然贴身带着,必然也是珍视有加。

我不肯收,阿恒却又伸手过来叠在我手上,拉着我轻轻握住匕首,“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当了换钱呢。”

我:“……”

好吧,我心动了。

下了一个月的雨,总算要放晴了,阳光从厚重的阴云里射出一道光柱,横亘天地之间,最后隐没在牛角山一片雾霭里。

“回去吧,孩子们要担心了。”阿恒拉我起来,抖落了一身泥泥水水,“能走吗?我背你?”

“不用,”我绕开他自顾往回走,“我腿脚又没毛病。”

“可你上次不就让我背了,”阿恒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