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倒是侠肝义胆。

夜算不得深, 但不提灯笼便看不见人,折邵衣提着灯笼走过去,烛光迎着桃树, 映出了沈怀楠的脸。

一张……脆弱的脸。

折邵衣提灯在他的脸前晃了晃,“沈怀楠,我把我的灯给你好不好?”

沈怀楠就笑了。他拍拍身边的桃树根,“坐。”

折邵衣坐下, 将灯放在他的面前, “拿着吧。”

沈怀楠轻轻的摇头,“我现在脸很丑, 我不想让你看见。”

折邵衣便将灯抱在了怀里, “那我照自己,你多看看我,我美得很。”

沈怀楠就去看她, 她是黑夜里面唯一能看得清的人。

她是光啊。

他十分惭愧:他却做的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

越是看见盛瑾安那般光明磊落的人,他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邵衣。她即便深处困境,却依旧会心向光明。

不像他, 越来越会些阴私手段, 见不得人的。

他也不是后悔今日的手段,这算什么呢?这根本不算什么。

沈怀楠缓缓的舒出一口气,将心里的酸涩慢慢的舒出去——他想,他只是今日发现,自己收不了手了。

从何收手?从哪里收手?

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的起点太低了, 他想要走得快, 便做不了盛瑾安那种人, 他只能不断的攀爬,利用,谋划,躲在阴暗里面,甚至藏在地沟里,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成为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所以,他怕的是自己的以后。

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呢?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加丑陋?他从前,也只是觉得自己在为了生计而去谋划,但今天,他再说不出这种话。

离开昌东伯府,他之前也细细谋划过多次,即便不利用盛瑾安,他也可以做到,但是盛瑾安太好用了,用他达到目的,是最快的。

他单纯良善,身份高贵,还把他作为挚友,他毫无犹豫的相信了自己。

沈怀楠深吸一口气,“邵衣。”

折邵衣转头看他,“嗯?”

沈怀楠:“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折邵衣笑起来,摇了摇头,“好看的紧,跟我一样好看。”

她以为他说的是肿起来的脸,心疼的用手摸了摸,“简直是混账,怎么能打这么重,难道你是捡来的么!”

沈怀楠笑起来,“要是捡来的就好了,可惜,确实是亲生的无误。”

世人偏待,总有缘由。唯有亲缘淡漠,无从可解。

他怕她伤心,笑着道:“多晴找你来的?”

折邵衣点头,“是,你也不跟他说,他害怕。”

沈怀楠:“也只有你找得到我了。”

折邵衣:“我懂你的心思,你也只能在这些地方藏一藏了。”

沈怀楠柔柔的道:“邵衣——”

折邵衣将灯笼捧在手心,离他更近了些,“嗯?”

沈怀楠:“将来,将来我再躲起来,你能来找我吗?”

折邵衣笑起来,“白日里,我就替你遮阳,晚间,我提着灯笼来找你。”

“然后带着你回家。”

沈怀楠笑了。他点头,“那我回去了。”

天色太晚,折邵衣也不能待太久,她被他牵着手起身,此时灯笼已经到了沈怀楠的手里,她便把这一只灯笼给了他,“大哥哥和姚黄手里还有灯笼,你便提着我这只跟多晴回去吧。”

沈怀楠和多晴便从小道上走了。这里也不用人送,折硕明领着妹妹回去,一路上愤愤不平,“我是瞧见怀楠的脸了,那么肿!即便是昌平伯爷愤怒,也不该对自己的孩子吓如此毒手,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我要是怀楠,便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折邵衣抽了抽鼻子。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是太过分了。”

折硕明:“我定然要告诉桑先生和父亲,请他们为怀楠做主。”

折邵衣便道:“多谢大哥哥。”

等回了青宁院,她让姚黄关上门,泪水才大颗大颗的滚下来,姚黄也不劝她,只搂着她劝,“少时好的,未必将来就好,少时不好的,将来肯定好。”

“吃了苦,懂得如何生存,你看看你,刚刚还憋着不哭,还要劝沈三少爷,回来倒是跟孩子一般了。”

折邵衣恨得牙痒痒,整个人散发着戾气,“你是没细细瞧他的脸,肿成馒头一般——可昌东伯十几年来,可曾亲自递给过他一个馒头?”

姚黄叹气,“哎,那怎么办?昌东伯爷太过于厌恶三少爷。”

折邵衣却攥紧了帕子,“既然是厌恶,那就该分开。”

虽然这世道都要男儿成家再分家,但要是父不慈,强行要把儿子赶出去呢?

只要错处都在昌东伯,只要昌东伯的为人所有人都知晓,那便也没人怪怀楠了。

她低头沉思,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做不了这事情。

她能够用的人太少了,也没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