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只见眼前这木质的神像,也许是年代久远,也许是泡过水,上面的漆有些剥落,看过去老旧又寒酸。

甚至神像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

然而,供奉祂的人却很用心,整座神像被擦拭的纤尘不染,头部用一块鲜艳的红绸遮盖。

让这尊斑驳的神像有了体面。

宋延年上前几步踩住了一旁的凳椅,将神像轻轻的捧了下来。

他的眼前似有水帘轻柔漾开,一幕幕过往的片段,在他面前闪过。

闭塞的山村,虔诚的村民……

神像本是村里的木匠用普通的木头雕刻而成的一尊雕像。

平凡而普通。

因为村民虔诚的信仰和香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它有了神性,慢慢变成了祂。

数百年来,祂庇佑村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祂的庇护下,整个村子虽然闭塞,村民却也安居乐业,日子过得平静却又幸福。

村民也回以祂最真挚的感激,初一十五早晚的三柱清香,逢年过节的五牲拜祭,农闲时的游神巡境……

只是岁月就像是一卷洪流,湮没了这小村庄,越来越多的村民奔赴更好的地方,去过更好的日子。

人,不断的往山外迁徙。

只剩下祂留在了深山的神庙里。

没有了村民信仰的祂,日渐衰落。

最后,在一场山洪中,神庙被冲垮,而祂也被洪水冲进了溪陵江。

无知无觉,它飘飘荡荡在江水中许多年,浑然是一块烂木头一般。

直到月娘最后的祈愿,激起了祂最后一丝神性,祂庇护月娘的魂魄不至于消散在溪陵江中。

而作为交换,月娘要为祂寻那源源不断的香火。

画面中断在祂被郭大娘请进门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低垂着双眸,似悲悯众生之苦的神像,宋延年摩挲了祂那光滑的木身。

“何必呢!”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似这般强求,多数是落不到什么好结果。

他看了一眼还在船舱外,面上一片焦急的月娘,侧头对神像说道:

“她虽能为你引来信仰,但你豢养鬼物,岂不是助纣为虐?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的。”

神像不言不语,双眼低垂,也是,这神灵早已经随着最后的村民离去,溃散于天地间了,这尊神像,也只是曾经的真神罢了。

宋延年拂过神像的眉眼,祂原本的慈眉善目,已经有一层寻常人看不到的阴霾附着。

郭雅踟躇了两下,开口问宋延年:“延年,现在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问道,“需要开坛设法,超度亡魂吗?我们得准备什么材料?”

起码桃木剑和桌帏是要有的吧。郭雅说完看了眼天色,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下来了。

她不由得忧心现在这个时辰还能不能备齐材料,要是备不齐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明天再做这法事?

才刚起了这个念头,她就自己摇头否定了。

不行不行,这鬼物狡猾善辩,长夜漫漫的,她又来搅动人心可怎么办。

宋延年不知旁边郭雅的所思所想,他摇了摇头,“这月娘现在还不能超度!”

“为什么不行?”郭雅急了。

宋延年指了指月娘和神像,“它们已经浑然是一体共生了,得将月娘从神像上先剥离了才行。”

如果此时简单粗暴的将月娘打散或者超度,神像就会分崩离散,支离破碎。

而他,舍不得见这曾经庇佑了一方土地的神袛,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哪怕这神像此时只余一丝对香火的执念。

宋延年将神像身上的红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又将神像包裹进其中,这才回头对郭雅和郭大娘说道。

“这尊神像我就带走了,你们放心,只要这尊神被请走,月娘自然不会再纠缠你们。”

听到这,郭雅可算是松了口气,旁边的郭大娘倒是没什么反应。

只见她听闻宋延年要走,连忙交代郭雅撑船送送他。

“丫头,快送延年回去吧,迟了书院该关门了。”

转头又对宋延年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大娘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下次旬假时,你和舟舟再来玩吧。”

对上郭大娘显得疲惫的笑容,宋延年从那沓黄符中找出一张,递了过去。

“好,大娘你快好好休息吧,夜里临睡前将这符箓化了和水喝下,它能祛晦气。”

郭大娘伸手接过。

宋延年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这次我不能过来玩,爹前些天和我都说好了,这次旬假要接我回村子里,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去了。”

郭大娘听闻这么认真的解释,也是一笑。

“好好,你啥时候来都行,到时大娘让你郭雅姐姐抓最新鲜的鱼,给你做好吃的。”

在郭大娘的挥手中,宋延年抱着神像乘上小船。

郭雅撑着篙,耳畔是竹篙撑过流水的声音,前方有几盏渔民留下指路的灯火,火光映照在河面上,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