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林中小屋的地上,曳出了一道深红的血痕。

失血的虚弱,让身体加速变冷。仿佛有刺耳之物在耳膜刮擦,伶舟听不见任何声音,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劲儿,竭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被弃之若履的桃花结,慢慢地,按在了他的心脏上。

在被藏宙攻击的那一瞬,剧痛让记忆复苏。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前尘过往,想起了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境,他和桑洱是意外坠进来的,也想起了自己挖出魔丹的事儿。

而如今,大概就是幻境即将崩溃的时刻。

方才,在她离开的关头,他其实无意阻挠她。他更不后悔把魔丹挖了一半给她——兽类便是如此,只要认定了,就会把最好、最重要的东西奉上给心上人。

他只是希望,她离去前,最后回一次头,让他看一眼她的脸。

可由始至终,她只决绝地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他的生命。正如当初的他,总是把冷漠的背影留给她。

因缘果报。被所爱之人嫌弃、伤害、抛弃的滋味,深入骨髓的绝望,在身份颠倒的溯回境里,他终于一一尝到。而在清醒后,这份切肤之痛,更让他明白,自己当初做了多么残忍的事。痛楚以双倍之效剜来,剜得他心肝欲摧。

血止不住,魔丹空虚,倏地,伶舟浑身抽搐了一下,就化作了一只漆黑魔物,侧躺在地上,尖甲勾住了桃花结的绳索,慢慢地佝偻起了身子。

他的心魂被生父盗取。他的感情一分为二,逃逸出体。所以,他从来不明白什么叫喜欢。

而在他明白何为喜欢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因为感受到她的感情抽离,而心脏闷疼、患得患失;才会在她离开时,不远万里地追上去,笨拙地想留下她。

而那两缕被夺走的心魂,在遥远的地方生根落地,成了和他截然不同的一对人类兄弟。

再后面一点,他进入了这个幻境中,成了心若白纸之人。和桑洱的身份真正地调换了。她不再讨好他,那些曾有过的“好处”都被摘除了。

一次又一次地遇见,分明是不同的境遇,他却一次又一次无可避免地被她吸引,爱上她。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相遇时又是什么模样,故事走向都是殊途同归的。

所以,才更加悔恨,更加不甘心。

如果他一开始就有心魂,如果他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完整的,那么,他一定不会那么冷酷,那么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感情。他会早早地开始对她好,疼惜她,照顾她,加倍珍惜和她一起的时光。

在她偷偷往他手腕上绑桃花结时,他不会再故作矜持地装睡。而会抓住她的手,拉她到怀里,问她所思为何。

在月老庙拜堂前夕,他不会再将红盖头扔在地上,而会亲手给她盖上那张红绸缎。

去九冥魔境,也绝不再让她再身陷危险之中。她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看他大显神威,带着妖丹回去就好了——如果她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也不要紧。他很强,可以保护好她。

那么,他们的结局,一定会改写的吧?

……

一个个本该能起死回生的机会,全因他不懂得爱,太过凉薄,太过冷漠,被他亲手扼杀了。生命里最美好、最珍贵的时光,也随之一去不复返。

在这个幻境中,风水轮流转地被她如此对待,也是他活该。

而最讽刺的是,他的心魂,还有在溯回境里失去记忆后的他,都分别对桑洱诉说过感情。

唯独最完整的本体,失败到了这等地步,直到最后一别,都没有对她说出爱意和悔恨。

——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

——我明白得太晚,让你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喜欢你,今后我一定会加倍地对你好,不再让你伤心。

伶舟蜷紧了兽体。四足的鳞片染了血,意识渐渐朦胧,贴着地面的耳朵,却忽然感觉到了震动声。周遭天旋地转,一双手穿进了他的身体下方,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伶舟浑身大震,意识到了什么,撑起眼皮,就看到了一双情愫复杂的清澈眼眸。

无需言语,他已明白,她知道了魔丹的真相。

她回来找他了。

桑洱气喘吁吁,汗湿两鬓,用最快速度,给怀中魔物止了血,就一紧怀抱,看向远方,掷地有声道:“走吧!”

……

天昏地暗,狂风咆哮。桑洱发挥了这具身体现在的优势,御起了剑。然而,在大自然摧枯拉朽的力量之前,任何个体都渺小至极,人都险些从剑上被吹下来。

天顶的旋涡,如墨迹晕染,越扩越大,色泽也越发暗淡,似乎快要被稀释了。

桑洱一边抬眼,盯着赶向漩涡的方向,一边暗自着急。

虽然她带着伶舟一起来了,但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