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汉口奇缘(第2/2页)

旧时候有本事的说书先生讲闲白,能把人家本行当的人说的来学习,做厨子的听书学做菜,当木匠的听书学木活……这就是先生的本事。因而年纪轻的人可以唱曲扮戏,可以讲相声,却做不了说书先生,因为他们没有那份阅历。

顺先生干了这么多年说书先生,闲白自然信手拈来,一口气讲了二十几分钟不带重样,大家听的还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的那个求亲的倒霉朋友啊,他就是着了这洋人的道您知道吗,不然您说他闲着没事儿晚上去租界干什么啊,这不上赶着让人家姑娘嫌弃吗!”顺先生做了个苦脸,结束自己“朋友”的倒霉故事,“反正我可告诉自己,千万要引以为戒,别和他一样,尤其这汉口和上海一样一堆租界,我虽然娶了妻,可好端端的大男人,谁愿意让姑娘给大白眼啊!”

底下人哄堂大笑,顺先生也笑呵呵的,待到大家笑完才接着开口,“不过我虽然没去过汉口的租界,却知道租界里有这么一桩奇事,真名真姓不方便透露,您各位就当个故事听。”

顺先生说到这里,将手边的醒目重重一拍,突然快速念到。

“人心曲曲弯弯水,世路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变改,善善恶恶有循环。

西洋女是薄命人,老船工得子孙缘。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好!”定场诗落下,茶楼内叫好一阵。

顺先生把醒木轻轻一顿,“咱们今天这故事啊,就从汉口城英租界开。”

……

谢颜手里拎着茶壶,一边穿梭在茶客间添水,一边分神注意台上顺先生的说书。

不得不说顺先生能靠评书吃饭,确实有几把刷子,方才讲闲白的时候,就引起了谢颜的兴趣,此时讲到故事正文,哪怕这个故事是谢颜早上讲给他的,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咱们刚才说的这个小艾莎,七八岁的年纪就没了亲爹,唉,可怜啊。好在家里有几百亩地,一个大庄园,还有那什么世袭的爵位,忠心的老仆也有几位,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但您各位可别忘了,她还有个后妈!您说这后妈年纪不大男人死了,她可能把家里的钱给不是自己生的女儿吗!”

顺先生讲的虽然是洋人的事,用着洋人洋名,语言却十分接地气,讲的也是大家日常都见过的三姑六婆的事,因而听书的人都没感到不适应,反而表达起自己的观点。

“要我说啊,艾莎后妈连孩子都没生过,她也没个亲兄弟,这钱就该给她叔伯,日后出嫁叔伯备份厚嫁妆得了。”

“你刚才没听顺先生说吗,这英国女人可是能继承家业的,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都是女王呢,人家艾莎凭什么不能继承家业啊。”

“照你们这么说艾莎后妈也能分钱啊,她不也是女人?”

“女儿好歹是骨血,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凭什么拿钱!”

“这英国真是怪,给女人那么大实权。”

……

顺先生没有阻止几个大嗓门的争论,反而停下来等他们讨论,中国传统娱乐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注重艺人与观众的互动,强调台下人的参与感,无论叫好还是搭茬都属于这点。

待到几人说完,他才唰的一声打开扇子,“这后妈想拿钱和情夫快活,她就寻思,艾莎爹立的遗嘱里女儿占大头,她用个什么方法才能独吞全部遗产呢?”

“想着想着,呀,还真被她给想着了!”

“在英国庄园里老仆人盯的紧,等她想办法把艾莎骗去中国,异国他乡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再回去说艾莎出了意外,隔着那么远也查不着,她不就可以独吞遗产了吗!”

说到尾音,顺先生重重拍了下醒木,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谢颜行走在茶座间,可以清晰的听到诸如“最毒妇人心”,“蛇蝎心肠”之类的谩骂。

“这后妈打定主意,就上楼找到了艾莎。”顺先生没管台下的骚动,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妩媚的动作,突然字正腔圆地开口。

“哦!我亲爱的女儿!我们为什么不去大洋彼岸的中国游玩一番,你的老父亲知道一定开心极了!”

“……”大堂鸦雀无声。

谢颜愣了一下,下一秒低头拼命忍住抽动的肩膀——他早上只是随口建议可以用后世有名的“译制腔”表现洋人说话的神态,谁知道顺先生这么有才,居然学的如此传神!